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明珠中级法院开庭。
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元琦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弟弟元鉴被枪杀了几个月,她要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对元鉴下的这个狠手。
身穿黄马甲的马赛夫人被法警带至审判席时,元琦惊恐地捂着嘴,浑身颤抖:“不、不,他们不能这么糊弄我……”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余屿舟,他和被告席的刑辩律师交换了眼神,律师点了点头,有信心按“特殊防卫权”打成无罪。
公诉方认定,马赛夫人射杀同样携带枪支的元鉴握有棒球棍的匪徒外,其余两人手无寸铁,已丧失侵害能力,此时的不法侵害不再具有现实紧迫性,马赛夫人再开枪射杀两人属于“事后防卫”,是出于报复心理的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应构成故意杀人罪。
刑辩律师慷慨激昂地反驳上述论断,“四个绑匪实施了入室绑架、行凶这一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且其中两人分别持有枪支和暴力工具,并已将两名受害者打成重伤,不法侵害的紧迫性和严重性极高。
被告开枪射杀第一名和第二名绑匪时,人质未完全脱离控制,侵害仍在持续,且被告年事已高,若不开枪阻止,极大可能被剩下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匪徒继续伤害。综上,我方认定开枪射杀四人均不构成防卫过当和故意杀人罪,应判其无罪。”
就在形势极度利于马赛夫人时,马赛夫人却做出了一件另在场所有人吃惊的事,她微微仰起脸,眼神坚毅道:“法官大人,我是为了救我的孩子……我认罪。”
翻译将这句话译出时,现场陷入一片混乱,刑辩律师急得跺脚,余屿舟双拳紧握,眼眸里是深深的惊恐。
“哪怕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谁伤害我的孩子,我必数倍奉还,毫不留情。”
由于被告当庭撤回无罪辩解,承认有罪,法官宣布休庭。
再回来时,法官当庭宣判马赛夫人构成故意杀人罪,考量高龄从宽及亲人被虐待至重伤,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缓刑五年,缓刑考验期满后,依法执行驱逐出境。
余屿舟深深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抱住被解了手铐的马赛夫人,心疼道:“我们回庄园。”
元琦悄悄走过去,将怀里元鉴的遗像举到马赛夫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我弟弟真是你杀的?”
马赛夫人的眼倏然一变,目光从遗像上移至元琦的眼睛,杀气凛凛地吐出一句法语。
元琦不解地看向余屿舟,余屿舟紧抿着唇,马赛夫人却冲他笑了笑,“翻译给她听,孩子。”
余屿舟拒绝,这好不容易判了缓刑,实在是不能再惹麻烦,“别这样,马赛夫人。”
“告诉她,孩子。对你有好处。”
余屿舟无奈地往元琦方向靠了半寸,飞速说了一句话。
元琦猛地抬起脸,飞速扫了一眼马赛夫人的脸,转头抱着元鉴的照片狼狈而逃。
“你再多待一秒,我就立刻送你去见你弟弟。”
马赛夫人挽着余屿舟的手,说:“放心,这个女人以后不敢找你麻烦,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虚张声势、欺善怕恶的纸老虎而已。”
“别再替我考虑,先想想自己的身体健康,好吗?”他挽着马赛夫人往庭外走,在外等候的谢婉冲过来抱住了马赛夫人,哭道:“谢天谢地,小舟把你带出来了。”
“婉,别哭,我回庄园给你们做好吃的。”
一行人走出法院,撞见了来办事的周宰夫。
两人站在树荫下,俊朗的身姿也掩盖不了颓废的脸,周宰夫从来没有怪余屿舟,只是心痛了好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其实,葬礼上……”
他是第一个敢在余屿舟面前提起那场葬礼的人,而余屿舟根本没敢往下听,打断他说:“宰夫,有件事想麻烦你。”
“把她单位和宿舍的东西带给我。”
周宰夫沉默片刻,答应下来。陆期期的遗物的确都在他那收着,主要是陆挚礼和陆栩栩根本没来要过,连单位给的抚恤金都直接让署里代捐给了福利机构,仿佛一心要切断和单位的关系。
“对了,我爸准备调走了。”
还没对外公布的消息,周宰夫却提前透露给了余屿舟,这种默契
“是回龙城。”
余屿舟心知肚明,周同生来南州转一圈再回龙城已然是镀金成功。可不仅如此,周同生这次和他一样,幸运地站对了边,即将带着赫赫战功,行踏至众人梦寐以求的“山巅”。
·
天空一片灰暗,要下大雨的前奏。
一辆大奔开进陆村,开车的人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车子刚抵达陆宅门口,大门边的一副白色对联如两把利剑刺向了他的瞳孔。
“呲——”
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个人从陆宅走了出来。
是苏嶙峋。
他将车里的男人扯出驾驶位,将对方重重钉在车身上,“余屿舟,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余屿舟的目光从对联移到他的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说出一个字。
苏嶙峋生气地拎着他的西服领子,低喝道:“以后不要再出现在陆家,他们不想见到你!期期已经死了,你如果真的哪怕有一丁点爱她,就让她的家人安生地活下去吧!”
“这是你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担当!”说罢,苏嶙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陆宅。
刺骨的寒冷侵袭着余屿舟,他失魂落魄地钻进车里,启动汽车,将暖气开到最大,僵冷的身体才逐渐回暖。
朱漆门的门缝里,一双透亮、带着怜悯的目光看了他很久,才收回去。
大奔开到了陆村公墓的入口,这里空寂冷清,一个人都没有。暴雨倾盆而下,压垮了他的雨伞。
他站在墓园门口,根本不敢进去,更不敢去看墓碑上的照片和陆期期的名字。
站了许久,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浑身被雨水浇透——
“对不起,是我让你在遗憾和痛苦中死去……该死的是我。”
夜深了,四周被一片黑色雨幕包裹,浑身湿透的余屿舟爬上车后排,凌迟一般、难以言状的痛楚袭向全身,痛得他整个身子蜷缩在车后排,哭得像个孩子。
“期期,不爱我,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
新年假期后,余屿舟回归余味集团,看着消瘦了一圈的董事长,员工们纷纷上前打招呼,“余董,新年快乐。”
“余董,您精神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