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大殿中间供奉的是尊毗卢遮那佛,悲悯的看着参拜祂的众生。
两边供台燃着白烛,供奉着长生牌。
京中风气如此,家中若有已逝者,为求逝者来路顺遂,家人往往都会在寺庙中供奉长生牌。
此时,距离开炉还有一刻钟,赵云乐和另外几人站在长生牌位夹角处,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眼中泛着兴奋。
姜云衡正看着长生牌位出神,冷不防被人丢在地上,地上的石砖硌的她呲牙咧嘴,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随后她‘悠悠转醒’:“…这是大殿?几位姑娘带我来这里做甚?”
姜云衡演技浮夸:“莫不是几位看自己最近太过倒霉,来此求神拜佛来的?”
身旁,赵云乐冷笑着:“你是应该求一求佛祖,保佑你待会死的不要太过难看!”
杏眼姑娘笑得灿烂,扯了扯赵云乐,“云乐,莫与这种人废话,祭香马上要开始了。”
赵云乐回神,也跟着笑,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姜云衡:“贱民!第一炉香面前,我倒要看看你众人面前还怎么巧言另辩!”
第一炉香,往往祈求的是睢朝国运,求其风调雨顺,若是被人为毁坏,下场可想而知。
这群姑娘年纪不大,乡下孩子跟她们一般大时,每日所思也不过是衣食住类烦恼,但上京中的姑娘,反手间便能捏死一条人命。
一条鲜活的人命,在她们眼中,甚至比不过头上所戴的珠翠。
上京,真是个‘好’地方。
姜云衡叹了口气。
赵云乐看她叹气,讽刺道:“怎么,怕了?之前不是挺威风的吗?”
她正说着,斜后方突然跑过来一个小沙弥,手上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脚步匆匆,跨过门槛时不慎被绊了下,木盒子整个飞出。
偏巧就砸在赵云乐身旁,里面扁长的木头掉了出来,这下可把赵云乐吓的不轻,狼狈的摔倒在地。
另外两人没料到这突发情况,懵了一瞬,才着急忙慌的上去搀扶赵云乐,一时间也顾不得教训被绑来的姜云衡了。
姜云衡难得这么近距离看热闹,她被捆在身后的手微微转着,指缝间冷刃银光一闪而过。
毛手毛脚的小沙弥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焦急上前一个劲的道歉:“抱歉,女施主!您没事吧..."
赵云乐被那一下吓蒙了,刚缓过来,就听着耳边小沙弥的道歉声。瞬间心头火更起,她起身推开两个姑娘,抡起祭台上的铜制香炉就朝小沙弥砸下去。
香炉可不是木头,这一下砸下去势必要见血。
“住手。”一声娇喝声传来,莫名有些耳熟。
隔着层层长生牌,姜云衡闻声抬头,片刻后,那熟悉至极的声音钻进姜云衡耳中:“我当是谁,佛殿内也敢打打杀杀。原来是监察御史赵大人的千金!难怪如此!”
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赵云乐因着父亲的原因,在京中谁不礼让三分?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暗讽她父亲!
赵云乐微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不远处,一位倨傲秀美的少女穿着一身金绣为底的浅黄纱衣,缓缓出现在几人面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鲜活又明亮。
赵云乐显然没认出对方,打量片刻后,冷声道:“你是何人?”
她身旁的两个姑娘此时也站在赵云乐身后打量来人。
不屑的笑容,永远倨傲的眼神,要是这人手中换上弓弩,不就是那…矮个姑娘突然瞪大眼睛,指着黄衣姑娘瞠目结舌:“…你!你是赵丹青!”
此言一出,赵云乐和杏眼姑娘表情也大变,跟活见鬼一样,腾腾后退数步。
赵丹青乐了,抱着手臂:“还不错嘛,看来诸位还没忘记我是谁。”
小沙弥看到赵丹青过来,松了口气,上前指着地上散落的盒子,满脸歉意说着什么,那声音太低,赵云乐并没有听清。
但看两人谁都没将自己放眼里,赵云乐更是表情难看,她没想到赵丹青竟然还有重回京城的一日:“你竟然还敢回来!”
赵丹青扬了扬下巴,意有所指:“我为何不敢?我可不是那阴沟里的小人,还要藏着掖着,背地里害人!”
听懂对方言下之意,赵云乐更是怒不可遏,涨红着脸刚要喝骂,余光瞥到住持带着两个弟子赶来。
上香的香客被这边动静吸引,一眼扫过,已有数十位头戴珠翠的官妇人朝这边看来。
赵云乐瞬间改了主意,她抬头气愤不已:“…赵姐姐,你我本是同宗,何苦如此咄咄逼人,幼年时你推我落水,害我险些丧命,我家人也并未过多计较,我原想找你说清楚,只是后来才知道你外出避祸…”
赵云乐所说的,是一桩陈年旧事。
当年赵丹青父亲救了还尚是皇子的高祖性命,由此提拔选干,仕途扶摇直上。而赵云乐的父亲想攀高枝,借着同姓旁支之由,每逢十五都要来本家参拜。
两赵之间隔了八百年的血亲,先不说亲缘关系是否还在,但此规矩,却在赵云乐家族很好的保留下来。
两家逐渐相熟之际,却传来赵云乐落水险些溺亡的噩耗。
坊间对于谁是凶手众说纷纭,但结合事发后,赵王突然将爱女赵丹青远送回龙山的举动…一些明白人,心有灵犀的住了口。
这件事,也随着时间而被众人渐渐淡忘。
如今赵云乐突然提起这茬,当年一事的见证者,这才恍然大悟。
那边,赵云乐愤慨道:“如今多年未见,还未来得及叙旧,你反倒指使旁人害我!这又是何意?”
赵云乐言下之意,那莽撞的小沙弥是受了赵丹青指使,特意来害她。
寻常闺秀遇到口舌纠纷,少不得得辩上一辩,可赵丹青在回龙山待惯了,处事明显与京中姑娘不一样。
面对赵云乐的无端指责,赵丹青两手交叉环抱,冷着脸:“把你的臭脚从那上面挪开。”
她对赵云乐的话,不解释也不回答,面无表情的看着赵云乐脚下的东西,一副全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姿态。
对方这副模样看的赵云乐心头火气,索性她还知道自己目的为何,强压住心头火,低头看向脚下的东西。
从小沙弥盒子里面摔出来的东西,漆黑,扁长,金莲为底。
那是寺中供奉的长生牌。
看清楚东西的一瞬间,赵云乐嫌恶皱眉,下意识就想把脚收回去。
但抬头看到赵丹青如此在意,赵云乐动作一停,身形微晃像是站不稳一样,双脚重重踩在长生牌上。
随后,细微的咔嚓声响起。
赵云乐诧异抬头,嘴上道:“原来是赵姐姐的东西,真对不住,我一时没有站稳…”
赵云乐嘴上说着抱歉,但她身后两个姑娘,眼底的幸灾乐祸跟面前的赵云乐如出一辙。
若赵云乐不是故意为之,那真是白日里见鬼了。
赵丹青眼中冷意如霜刀:“你可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闪身到赵云乐身前,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手掌高高扬起。
这是要当众掌诓。
赵云乐没想到赵丹青这般不吝,一瞬间有些慌了,瞪着对方:“京中佛寺!赵丹青,你敢动手伤人?!”
京中姑娘,私下再是恨对方,明面上也是和和气气,如赵丹青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不过寥寥。
当年的姜云衡算一个。
“啪!”
“住手!”
赵丹青停也没停,巴掌声和身后贵妇人的喝止声同时响起。
这一巴掌丝毫没收力。
顷刻间,赵云乐白皙的面上浮起鲜红的巴掌印,她转头看向身后贵妇人,眼中泪意再也忍不住,奔到来人身侧,委屈唤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