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姑娘也瞬时一静，不约而同的提裙跪地，异口同声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人群中的姜云衡脸色一僵，长公主？

身边人陆陆续续的跪倒大半，她定了定神，轻轻掀起布裙一角，随众人一样跪在地上。膝盖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声响，有些痛又有些凉。

长公主华林，年二十五，是辅佐三皇子登位重要臂膀。当年先太子舜和，折于幽州，而后三皇子登位。

这其中，必然少不了这位长公主的手笔。

能从皇室腥风血雨中厮杀出来的胜利者，绝不会是什么善茬。

京中闺秀见的最多的，也只是些家宅小斗，哪里能跟皇宫比？如今陡见这位传闻中的长公主，俱都有些颤抖。

闻家在朝为官，身居要职，知道的比其他人更多。闻意闭上眼睛，双掌贴地，将头垂的更低了。

众人心中惴惴不安，姿态越发恭顺，连平日里缺根筋的李京圆也知道这种场合下不可玩笑，拘谨着低着头。

陈寺丞下弯的袍袖被一双玉手挡住，抬头便见面前长公主，那弯成新月的眼睛：“寺丞不必拘礼，昔年你与我有恩，要拜也是我拜才是。”

这话直接把陈寺丞抬到一个不该有的高度，但高处不仅不胜寒，还容易丢了脑袋。

陈寺丞擦擦冷汗，连忙后退：“公主折煞臣也！”

至于什么旧恩，两人是丝毫不提。

长公主轻笑：“护国寺之事，我已有耳闻，大理寺秉公办案并无不对。”

她话锋一转，拉长声音：“但是，在场大多数是京中官员女眷，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只怕会辜负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官僚们。”

陈寺丞恍然大悟状，顺着长公主的意思问道：“那依公主您看…”

“不如本宫借调些人手给大理寺，一方面保障姑娘们的安全，一方面也可从中协调，帮助大理寺更快破案。”

长公主踱着步，慢悠悠的说明今天来意。

大理寺经手之案，有严格的审案流程，之外官员不可插手审理。碰到重要的案情，甚至可略过审案直接上报天子。

其权利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如今长公主非要横插一杠，于大理寺而言，并非好事。

适才被敲打过的年轻官差们，不由有些担心自家寺丞，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拒绝长公主伸来的手。

陈寺丞一脸正气：“还是公主您想的周到，微臣自愧不如。”

众官差：“…”

长公主眼睛弯成一轮新月，悠悠道：“本宫还是喜欢跟聪明人讲话。”

随后，她轻轻抬手。

见状，身后一群仆役走了进来，个个高大伟岸，脚步声却几不可闻，这明显是一群武功高深的近卫。

姜云衡下意识摩挲了下手指，华林究竟要干什么…

最末处，一人穿着斜襟束袖的黑色简练裙装，跟着走出来。秀雅十足的面容，亭亭玉立的身姿，一身黑衣却仍清丽的如同水中清莲。

“江嫣？！”在场之人，有人小声惊呼，点破来人身份。

被众人明里暗里打量的人，素白的脸上神色略冷，抬起的寸寸目光，带了点迫人意味。

再看其打扮，仅用一根乌檀色木簪束发，通身再无其他首饰。其衣着打扮不像个姑娘，更像是个近卫。

竟是与往昔娇柔模样大相径庭。

谁都没想到，江嫣竟然会和位高权重的长公主搭上关系，在场贵女们已有不少人面露惊疑。

见人过来，华林公主转过身，含笑道：“江嫣，寺丞在此，你还不过去打声招呼？”

江嫣低头应承：“是，公主。”她从人群中穿过，目不斜视，往大理寺众人身边靠近。

所经之处，人人退避。

在场姑娘们都心里明白，江嫣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曾被江家厌弃，但如今她已搭上长公主这条大船，自家行事就得自个掂量掂量了。

因此她们在与江嫣对上时，俱都错开视线，选择避其锋芒。

江嫣半垂着眼睛，双手交叠向前，恭敬道：“江嫣见过寺丞大人。”她用的是大理寺正职官差的礼节。

陈寺丞身侧的手指微微捏紧，目光有些犹疑，看向长公主：“这是？”

“江嫣曾根据蛛丝马迹，助本宫破获一桩盐铁走私案，想必陈寺丞也曾听过。”长公主负手而立，一副全然运筹帷幄姿态。

她口中的盐铁走私案，说的是京中年初的案子。其涉案数量，比一洲之民几十年的嚼用还要多出数十倍！

与朝廷交锋几年间，幕后之人连个影都没露，均让朝廷探查之人无功而返。

但就是这样一个神出鬼没的人，最后竟然让一个小小女子逮到线索，从而抽丝剥，最终擒获匪首。

当时京中人人只道长公主身边出了个出色幕僚，一经现世，就解决了令长公主头疼已久的顽疴。

不曾想，这位幕僚竟是位女子。

陈寺丞十分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下官略有耳闻。”他已然猜到对方用意，此刻不过装傻，希望能糊弄过去。

长公主眉梢微挑，声音缓而低，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寺丞想来...也明白本宫意思。”

陈寺丞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人老了脑筋哪能跟年轻一样？他愚笨。“下官愚钝。”

但，再是装傻也无用。

长公主想要的，普天之下还无人敢公然违逆。

长公主眼眸深深：“江嫣心性才智，我观之都无可挑剔，于此案大有助益。再者听闻大理寺中还缺位探子，由她补上再好不过。”

见陈寺丞仍在装傻不应，她话锋一转：“皇城脚下，护国寺还能出事，本宫难以心安，还是需尽快找的真凶为好，寺丞以为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识抬举，保不齐夜黑风高夜，就得有人给他抬举沉塘了。

想到此，陈寺丞胡须颜色仿佛都暗淡几分，他低头沉声道：“谨遵长公主所愿！”

少卿大人明鉴，他这把老骨头已经尽力斡旋了。

长公主满意点头，终于抽空谈起其他，不再步步紧逼：“寺丞看着脸色不好，山间湿冷，当保重身体。”

人群中，目睹全程的姜云衡眉头微褶：长公主竟已将手伸到朝野，如此明目张胆在大理寺安插自己的人手，也不知上头那位知不知晓。

又或者，此举是那人授意？

她的目光略过众人，落在正前方冷面的黑衣姑娘身上：以及，甘愿当一枚棋子的江嫣，是否知道自己倘若被弃，将要面临的下场...

这群天潢贵胄，身上流经的，是数轮明日也无法焐热的冷血。在权利的角逐下，冷血武器才是更适合他们的称呼。

良久，姜云衡才收回视线。

人群中间，被注视的人倏地抬头，然而视线之中照旧是低头而立的人群，那道冷凝的视线消失无踪。

江嫣察觉异样，靠近低声问询：“长公主？”

长公主半眯着眼睛回神，她下意识摩挲了下手指，喃喃：“无碍，只是以为再见故人。”但旋即她失笑，摇头：“大约是错觉吧。”

那般恨意惊深，又怎会是她的故人。

说话间，迟迟不露面的住持终于赶来，同时带来个“好消息”。

参加佛论课的诸位姑娘的亲眷，已经听闻早间护国寺发生之事，现在全堵在寺外。这也是住持迟迟未到的原因，光是应付那些难缠的夫人就花了些许功夫。

大理寺将人扣押在此，难免让人揣测，惹得人心惶惶。

最终，还是长公主出面，对外称：为祈睢朝风调雨顺。她将与诸位闺秀一起，留寺一段时间，眷抄佛经。

这段时间，也是留给大理寺查案的最后期限。

一名仵作半跪着，正在做进一步检查。锋利的刀口划过女尸肌体。不消片刻，详细的身份信息被抄录在书简上，一一上呈。

骨龄十七，外表无伤。

血液颜色正常，毒化物检查也未见异常。

死因成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