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谢疏留下一句难辨其意的话:“外境多豺虎。”
姜云衡原地沉默,她知道他的下半句话是什么。
外境多豺虎,驻此可避祸。
谢疏的态度,分明在告诉她:见习女巡捕,非她莫属。
姜云衡是个很擅长苦中作乐的人,暗狱七年都没能压垮她。但如今,面对谢疏的强留,她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大理寺作为当今天子的御下庭,有些事情通过大理寺查是简单许多,可暴露风险也是成倍增长,姜云衡不敢轻易去赌。
如今,她也只剩这条烂命值钱些。
她到底,该如何从大理寺脱身…
...
距离大理寺百里远处,矗立着一处幽静庭院。白墙面前大片的翠竹轻晃着,影影绰绰,别有一番雅意。
月洞门前,一背影清濯的公子凭栏而靠,漆黑如墨的眼眸看着面前的棋盘,久久没有动作。
身侧,传来细微动静。
黑夜覆面的护卫跪在地上,带来一个消息:“主子,您带回来的姑娘已经醒了,但是、”
有些罕见的,杀人不眨眼的护卫居然会面露迟疑。
棋盘前的公子终于结束无意义的棋局,抬眸下落,目光平淡但压迫感十足。
护卫眼珠微颤,随后接着道:“出了些问题。”
死一般的寂静,护卫瞬间出了层冷汗,良久不敢有动作。等他终于忍不住抬头时,面前的公子早已消失无踪。
梦中滚烫的火舌席卷而来,四周被围堵,困在其内的囚鸟飞脱不得,跌跌撞撞头破血流。
李长宁陷入梦魇,过去的记忆和现实混淆,她又梦到和姜雪年的往事。
她年满十六岁时,高帝在太后宴席上喝醉,兴致上来开始乱点鸳鸯谱。
高高在上的君主,醉意上涌,看指着台下正值韶华的的少年姑娘,饶有兴致的问台下人:“听闻姜家雪年和长宁是同年同日生,可有此事?”
京中十六年前,在腊八日出生的婴孩不少。但唯有两人,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嘉宁郡主李长宁和姜府大公子姜雪年。
李长宁手中的栗子糕掉在地上,她俯下身去捡,起身时高帝已经兴致高昂的定下一切:“朕观姜家雪年君子端方,而嘉宁郡主贤良淑慎,还是同年同日生,实在天作之和!今日便赐尔二人联姻,永结秦晋之好!”
底下一片恭贺声,率先发作的却不是两个当事人。
“父皇!”一侧的长公主华林已经起身,对方脸色惨白,显然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
事实上,措手不及的远远不止华林,至少当事人之一的李长宁,在出门前听到的消息是:长公主有意在今日择婿,而人选只有一位-探花郎姜雪年。
一朝公主如此失态,有失天家威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高帝身侧的皇后已经笑着开口:“公主吃醉了酒,带下去歇息。”
九王爷端坐一侧,异常缄默,李长宁便知晓她父王的意思:权利王座下,她的喜怒并不重要。
天子之令,不容质疑,亦不可更改。
领旨谢恩时,李长宁闭上眼睛咽下赐婚酒,却全程未看身侧的未婚夫婿,态度甚至称得上冷淡。
事后,她听闻华林绝食相抗,以求高帝收回旨意。但当夜,长公主的贴身婢女便被赐死,理由是:未看顾好主子。
第三日,华林出现众人面前,仿佛一夜长大。
睢朝的王亲、宗亲,长大后都会明白一个道理:与生俱来的尊荣,亦已成为能被衡量的价值。而婚约,更是置换权利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环,因为自主权从不在她们自身。
宗亲拉拢世家固根本,而王亲结大国护社稷。
长公主的身份,注定了对方不能嫁给无法为睢朝带来外来利益的本朝臣。
这些,李长宁很久以前就明白。
被赐婚后,李长宁身边热闹了很久,主要是一些来痛哭惋惜雪年公子有婚约的姑娘。
除了明面上的身份地位,李长宁没有一样能拿出手。
她的容貌平平,才学也平平。
平淡乏味,静训规矩是对她最贴切的形容。
而姜雪年跟她是两个极端。
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十四岁时就已斩获殿试第一。本是榜首,但因生的出众,高帝觉得状元之名差点意思,当配探花。
于是姜雪年也成了睢朝唯一一个因为长相过于出众,反被下赐两阶的探花,当时还被百姓津津乐道许久。
如此迥异的两类人,若非婚约这层纽带,李长宁和姜雪年之间,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两人真正初步了解的契机,还是由于京中的一起绑架闺秀案。
当时受害者众多,李长宁也在其中,因牵扯到皇室声誉,高帝并未声张,只差燕琅、姜雪年和死侍们私下去寻。
彼时,李长宁和部分京中姑娘被关在偏僻山头的地窖里,贼人使用毒烟,李长宁和部分姑娘被暂时熏伤眼睛,视物不清。
察觉地窖门开的刹那,隐在暗处的李长宁握着簪子,迅速抵住来人脖子。
身旁的闺秀们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俱在害怕哭泣,只有她冷静的丝毫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
她站在对方身后威胁:“别动,不然你的小命难保。”
她的目光并无焦距,失明状态下却仍敢反击凶手,被她挟持的人很久才找回声音,声音清润:“我是姜雪年。”
那时候李长宁才模模糊糊想起,这人是自己的未婚夫。
戏剧般的开头,悲剧般的收尾。
就像她不曾预料会被高帝赐婚一样。
她也从未想过,她这种冷心冷肺之人,有朝一日居然也会爱一人情深入骨。
姜雪年曾告诉她,他期盼跟她的未来日子,将来要是生个女娃娃,最好生的像她,那样他就可以把小时候的她一起养一遭。
而她同样设想过跟姜雪年的结果,但唯独没猜到,比变心先来的…会是死别。
姜家卷入谋逆重案,被判斩首。
她尽力斡旋,以为事情还有转机。直到最后一日,她才从不忍心的贴身丫鬟口中,得知姜雪年即将处斩消息。
所有人都瞒着她。
得知消息后,她片刻的犹豫都未曾有,直接策马劫法场。
路上,被得知消息的九王爷阻拦。
她父王并不理解她的选择,同过去无数次一样,语重心长的告诉她利弊得失。
“长宁,你明不明白,你会因此搭上性命!他姜雪年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他在你心中的分量难道就如此重要?重要到你甘愿为他抛弃性命?”
那时,她心中没有赴死的恐惧,只有孤注一掷的绝勇:“就像当年您愿意为了母亲不顾一切,如今,我也愿为姜雪年奋不顾身一次。”
“父王予我生命,支撑我走到现在。而姜雪年是脊骨,我舍弃不了,也不愿舍弃。”
她孤身一人出现在刑场那刻,所有人都没料到。
一身雪衣的姜雪年单膝跪在地上,依旧清雅绝伦,他睁着眼睛看晴朗日空,神情从容,并无恐惧。
直到听到熟悉的马蹄声,他才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朝赶来的李长宁喝道:“回去!”
仅仅一个照面,他就明白她想做什么。
可就如同他了解自己一样,李长宁亦不愿姜雪年就这样折在这里,折在他人的阴谋诡计下。
把守的禁军已经发现李长宁,包围时被她一枪打退,她面容冷肃却掷地有声:“姜雪年无罪!姜家无罪!”
她想带姜雪年离开。
离开这里,只要保住性命,终有一日,天子会还姜家清白公道。
咫尺之遥,身后凌空而来的飞箭突然从后疾飞而来!瞬间贯穿李长宁的胸口。她所有想法都未来得及实现,整个人就如风筝般轻飘坠地。
面前的姜雪年被禁军死死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长宁从马上摔下来,他目呲欲裂,是在她面前从未出现过的失态模样:“长宁!”
而彼时,她重伤,明知徒劳仍咬着牙想往他这里爬。
李长宁很害怕,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面。
隔着重重人群,她看到姜雪年猩红的双眼,看到视线中铺天盖地的红,看到猩红双目下的眼泪,多到,仿佛要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叫出萦绕心头的名字:“姜...雪...年。”
名字脱口瞬间,李长宁的意识也终于回笼。
她于现世中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依旧是熟悉的黑暗。不同以往的寂静,房中多了另一人的呼吸声。
那人周身气息平和,李长宁感觉不到对方的恶意。
她听到那人的声音,陌生又疏离。
“郡主别来无恙,我是长公主的幕僚。”
“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