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衡肩膀微僵,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了。
闻仲渊咄咄逼人,想从她这逼出什么。
但忘了,姜云衡可不是软柿子,她最擅长睚眦必报。
静默片刻,就在闻仲渊以为姜云衡被问的哑口无言时。姜云衡突然道:“听闻前辈最喜下棋,苍梧地处偏远,水不如上京清,景不如幽都美。嘶,我就好奇,您为何会不远万里来苍梧赴约?”
闻仲渊开始不说话了。
姜云衡软刀子继续扎人,徐徐道:“说起来,我这么轻易冒充进来,还得多亏那位阁主病急乱投医,对待一位俘虏也如此上心。”
“虽不同阵营,但人家这格局非我能比。”
“对了,那阁主头上戴的簪子,好似跟前辈您头上那支是同色。”
“够了。”闻仲渊咬牙:“还真是牙尖嘴利。”
姜云衡笑眯眯收下话:“承蒙夸奖。”
“哼!”闻仲渊被她气的够呛,接下来不再试图跟她搭话,姜云衡则心情大好,在黑暗中,不甚愉悦的往前挪动着。
约莫半柱香后,狭窄的洞口隐约能透进丝亮光,这说明他们离出口不远了。闻仲渊明显松了口气,摸索着往前半寸距离后,突然停住脚步。
距离他们一臂之隔的地道上方,隐约能听见一女子激动的争执声:“…拨乱反正…主上从未说过…因为闻仲渊无辜!”
是汝灵。
姜云衡将耳朵贴在墙面上细细辩听。
汝灵正在同谁争吵,不多时,三人都听到一道又清越又耳熟的男声,已经近在咫尺:“士为知己者死,这是你早该知道的结局。”
姜云衡眼睛一睁,认出来人:是那位长公主的幕僚千秋。
“那是你自作主张,我说过要动闻仲渊,除非我汝灵死!”
黑暗中,有谁呼吸一窒。
姜云衡眯着眼睛,从这些话中理清楚来龙去脉:原来闻仲渊被诓来苍梧,不只是友人背叛,还有千秋设局。
她悄悄转头,借着些微亮光观察闻仲渊。
闻仲渊手撑着墙维持摸索姿态,但身形已完全僵硬。
雪松气息靠近,姜云衡下意识转头,谢疏正和她对上视线。浅色眸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她却能感觉到那股视线一直停驻在自己身上。
姜云衡以为谢疏有话要对她说,挑了挑眉朝他靠近。但等了片刻,谢疏依旧沉默,只有雪松气息越发浓郁。
头顶上,又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急匆匆进来禀报:“公子,闻仲渊已不在房内!”
上方一阵寂静,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声后,汝灵倒地痛哼。
千秋冷漠的声音,近在耳边:“汝灵叛主,押下去,若找不到人,就地处决。”
闻仲渊猛然抬头,脸上青筋直冒,“这混账!”
姜云衡奇道:“汝灵先诓了你,如今他们窝里斗,报应不爽,又何必为此担忧?”
闻言,闻仲渊气不打一处来:“谁担忧了!她诓我的事还没给个说法,想直接去死,没门!”
姜云衡长长的哦了声。
闻仲渊转头,重申道:“事情没查清之前,她不能死,我要亲口跟汝灵对质。”
谢疏静立如松,闻弦歌知雅意,他问:“前辈想救人?”
闻仲渊纠正:“是对质。”
姜云衡无声笑了声,抱着胳膊看戏。
是口是心非,还是想救人,当务之急都是要先出去才能进行下一步,谢疏侧目倾听片刻,道:“他们已离开。”
闻仲渊深深吸了口气,找回理智:“先出去吧。”
三人在狭小的地道走了半天,光线越来越多,洞口处的湿润的青草地气息,被风裹携着送进来,豁然开朗。
密道另一端连接的是另一处白墙灰瓦的院落,天空中正下着细小雨雾,两相衬托的像幅山水墨画,天穹尽头处隐约窥见泛蓝的光晕。
刚从密道爬出的姜云衡盯着怪异蓝光看了眼,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就听一墙之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姜云衡同谢疏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抓着闻仲渊,三人迅速避入屋檐死角。
匆忙的脚步声从面前经过,又渐行渐远。
危机解除,墙角的闻仲渊看着面前同时收回手的俩人,神色越发古怪。
向来独来独往的谢九思,什么时候学会和旁人共进退了?
屏息片刻,脚步声渐止。
姜云衡松了口气,扭头正撞见谢疏看她的视线,那目光沉静又内敛,要不是她突然回头,根本发现不了。
姜云衡下意识搓了把脸皮,一摸一手灰,找到症结所在。
嘿,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这么讲究。
姜云衡囫囵擦了把脸,肃然抬头:“此地时常有人出没,太过危险,还是谢大人您在前方带路吧。”
冲锋陷阵谢少卿,青史留名她姜云衡。作为三人中武力值最高的人,让谢疏打头阵,小命很安稳。
谢疏微微颌首,从善如流在前方开路。
…居然这么听话?
闻仲渊神色又开始奇怪,他瞪了眼姜云衡:“你就这么贪生怕死?”
寻常姑娘被长辈当面斥责,或多或少都有些下不来台。
但姜云衡的脸皮,自少时就没戴上过,她笑眯眯承认:“没错,我这个人胆小懦弱,贪生又怕死,让您见笑了。”
“你倒是敢说,你家里人难道没教过你,何为舍节大义?”
‘君子死节,臣守社稷。阿衡,这是哥哥的道义。’
‘你要找齐它们…揭开真相…莫负皇恩…’
心中突然插入一根小的尖刺,姜云衡的笑容未变,“我不做君子,只做小人。”
前方开路的谢疏突兀停住脚步,侧身朝她看来。目光看似无波无澜,似乎同从前一样。
但让谢九思长久停驻视线,本身就是件不寻常的事情。
“你不是。”谢疏突然开口,而后看着闻仲渊又重复一遍,缓缓道:“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