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皱了皱眉,道:“这原本,是你的东西。”
姜云衡定定回望,有些自嘲:“从我离开,将它丢在身后时,它就不再是我的所有物。”
“不后悔?”
“不后悔。”
注定要丢弃的东西,相处越久只会割舍不得,这早已是一条不归路。
漆黑长夜中,低叹一声,谢疏道:“随你。”
姜云衡转过身往大理寺后院走,双手交叠在脑后,一只手朝后摆了摆,姿态洒脱:“明天见,谢大人也早点睡吧。”
谢疏沉默的目送她离开,久久未动,直到人影消失。
…
月上中天,燕王府门口的纤细人影长久停驻。从白日到深夜,等待,似乎已经成了对方的习惯。
乌云层层叠叠,一道黑影,陡然出现在街角。
对方肩上还靠着一位昏迷之人,那张馥郁的美人面,此刻苍白如纸,腰腹间的伤口还在不断的渗着血,染红了他大半衣衫。
“殿下!”门口的人,面色顿时一变,迅速朝他们跑过去。
临近跟前,却被黑影暗卫持剑挡住,对方语气冷冽:“宋姑娘,主子有令,您不可近身。”
宋婉宁滞了滞,窒涩的情绪瞬息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她缓缓退了两步,定在原地,死死看着燕琅身上的伤口,哑声道:“是谁伤了殿下?”
“与您无关。”
“这也是燕琅的答案?”
“是。”
宋婉宁掐紧了手心。
暗卫同她擦肩而过,燕琅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在她视线中移过,带起一阵冷风。
暗卫背着人,径直往门内而去。宋婉宁深吸口气,转身也跟了上去。
燕王府灯火通明。
重伤归来的燕琅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几位府医忙活半天,眼见血水止住,才终于松了口气。
燕琅被褪去上衣,腰腹间裹上厚厚的白色绢布,双眸紧闭,对外界毫无反应。
上完药,将最后一节绢布打上固定的节,府医才彻底放松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身后一直看着着燕琅的宋婉宁,焦急询问:“殿下如何?”
对于这位久居燕王府的宋姑娘,府医没有隐瞒,道:“殿下性命无虞,只是伤口长好需要时间,接下来要静养一段时间,不可妄动。”
宋婉宁的视线又看向榻上之人,此刻燕琅无知无觉,没有昔日的运筹帷幄,谈笑风生。不知为何,眉头一直微微皱着。
宋婉宁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想抚平心上人的愁绪,但一柄横来长剑挡住她的去路。
“请您退后。”
背燕琅回来的暗卫,默默守在主子榻前,勒令宋婉宁退后。
宋婉宁抓着手指,涩声道:“我只是想看一看他,连这点都不行吗?”
“主子不想见您。”暗卫没有感情,如实主人执行命令,锋利话语,却足以割伤真心相付的人。
宋婉宁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她深吸了口气仍继续坚持追问:“今夜殿下究竟遇到了谁?”
究竟是谁,能越过暗卫,直接重伤燕琅?
而暗卫毫发无损,证明他从头到尾并未出手,只能说明…这完全是燕琅的授意。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燕琅甘愿付出此等代价?宋婉宁想不通,心口不正常的跳动着,她下意识觉得不安。
暗卫不答,分毫不让,如实执行身后燕琅的吩咐。
又等了片刻,暗卫还是不给任何回答。宋婉宁抿抿唇,索性直接离开,她要去查清楚,燕琅究竟在干什么?
回龙山回来后,燕琅直接将宋婉宁左膀右臂削去,完全不顾那是天子派给她的人。
宋婉宁被如此对待,伤心之余也仍在替他遮掩,她害怕燕琅此举会引起上面猜忌,为燕琅带来杀身之祸。
宋婉宁沉寂了许多时日,如今她终于等来了天子的赐婚诏书,即将成为燕王府的女主人,一切将尘埃落定。
所以,她绝不容许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房内窗边的玉瓶中,斜放着数支金桂,嫩黄花蕊绽开在簇簇绿叶中。本该赏心悦目,然其中一株外侧横生了枝节,破坏了整体意境。
宋婉宁的一半面孔沉在房内阴影中,模糊了脸上神色,她嗓音低低:“去查,燕王今晚做了什么,又遇到了谁。”
她身后,一抹黑影迅速闪过,悄无声息。
宋婉宁并未回头,转了转眼珠,目光直盯着那株横生枝节的金桂,那张清丽面容上陡然染上狠意,无端有些可怖。
…
次日一早,姜云衡又去护国寺的枫林小院。
谢疏则去找地方放置长弓月华。
天气转凉,清晨的露水还未消褪,枫林小院的院墙上又悄悄趴上一鬼祟身影。
等闻仲渊打开房门,迎着天光,将将伸完懒腰,面前石桌上突然出现的篮子,瞬间让他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闻仲渊沉着脸走上前,看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深吸口气,直接抬手扔开。
白布底下,是晶莹剔透的条状点心以及薄皮的汤汁小笼包,两种是京中名吃条头糕和王记小笼,此时还在冒着热气。
从长安街把东西买回来,掂到他这郊外院子,还能保持着余温,也是件本事。
闻仲渊叹了口气,掀起眼皮往院墙上看,他咳了声,虎着脸道:“东西都敢进来,人怎么就藏着掖着?”
“还不快滚进来!”
喊了半天,院墙外毫无动静。
倒是守卫听见闻仲渊的喊声,忙从外进来:“主子,您有何吩咐?”
闻仲渊皱眉,见姜云衡还是不现身,有些无奈的指了指院墙,“把那丫头带进来。”
守卫迟疑。
闻仲渊沉下脸:“有何迟疑?”
话落,院墙外跳进来另外一名守卫,那名守卫低声回话:“主子,院墙外只有属下一人。”
闻仲渊一怔,下意识问:“那篮子里的早点谁放的?”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低声回话:“并未有人进来。”
闻仲渊头疼的摆摆手,让人退下。
他这院子,如今横竖是防不住人了。
只是今日倒奇怪,姜云衡那丫头居然没露面?
闻仲渊想了半天,觉得应该是自己的刻意冷待起了作用。
想明白后,他直接心安理得的坐到桌前,慢慢享用起姜云衡送来的点心。
酸甜的点心滋味在嘴里蔓延,闻仲渊眯了眯眼睛,模样越发像只成精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