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棠提出要去看林远山的时候,天刚亮。
她站在姜万山书房的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晨光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沈予安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瘦。昨晚没注意,现在天亮了,晨光把一切都照得无处躲藏——她的肩膀窄得像纸片,手腕细得像能折断,浅灰色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细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你确定要去?”沈予安问。
“他是我哥哥。”沈若棠转过来,“他帮我逃出去。他替我照顾你们。他——”她顿了顿,“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也是一个人。”
沈予宁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昨晚睡在书房的沙发上,蜷着腿,盖着沈予声的外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信息素很稳。“我陪你去。”
沈若棠看着他。“你不恨他?”
沈予宁想了想。“恨。但他是舅舅。”
沈予声也站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沈若棠身边,站在她右手边。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棵从同一根上长出来的树。
宋辞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冷铁的信息素压得很低,只在周身薄薄一层。沈予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去吗?”
“你去我就去。”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他的大,骨节分明,掌心有握枪磨出来的茧。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反握住。两个人站在门框的两侧,像两尊不说话的门神。
拘留中心的走廊还是那样白,白得发蓝,蓝得像冻僵的尸体。苏静亲自带他们下去,这次没有计时器,没有“十五分钟”。她只说了一句:“快一点。”然后转身走了。
林远山坐在床上,穿着那件灰色制服。他的头发比三天前更白了,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看到沈若棠走进来,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又恢复成两口枯井。但沈予安看到了——他的手在发抖,藏在被子下面,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沈若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铃兰和松针在白色灯光下碰撞,老的铃兰,老的松木,像两棵被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了半辈子,地面上的枝叶却从来没有碰过。
“哥。”沈若棠开口,声音很轻。
林远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予安读出了那个口型——若棠。
沈若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墨水印。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一件旧物。
“你瘦了。”她说。
林远山的眼泪掉下来了。六十多岁的男人,蜷在拘留中心的床上,哭得像一个孩子。沈若棠把他拉进怀里,Omega的胸口贴着Alpha的胸口,铃兰和松针在拥抱中碰撞,不是融合,是和解。
沈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宋辞站在他身后,伸手放在他后颈上,凉凉的,很轻。他的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
“哥。”沈予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予安转过去。沈予声站在走廊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舅舅他会怎样?”
沈予安摇头。“不知道。”
“他会死吗?”
沈予安沉默了很久。“也许。但不会在这里。不会现在。”
沈予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没有散,系得很好,是沈予宁早上帮他系的。他蹲下来,把系好的鞋带解开,又系了一遍。
“予声。”沈予安叫他。
他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在想——”沈予声站起来,“在想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为什么还要救妈妈。在想他救了妈妈,为什么又把我们关起来。在想——”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一个人怎么能又是好人又是坏人。”
沈予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眼睛的高度差不多,鼻尖的高度差不多,嘴唇的高度也差不多。沈予安伸手,把沈予声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
“能。”他说,“因为我们是人。人就是这样。”
沈予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湖面。“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予安想了想。“从遇到她开始。”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宋辞。
沈予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宋辞靠在墙上,冷铁的信息素在她周围盘旋,很淡,但很稳。她看着沈予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沈予声也点了点头。
拘留中心外面,阳光很烈。沈若棠眯起眼,抬起手挡住眼睛。沈予宁走在她左边,沈予声走在她右边,沈予安走在前面。宋辞走在最后面。五个人排成一列,像一队迁徙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