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那句名字,容岁叫的是如此笃定,身旁的人没有办法再以极高的信念感扮演下去,泄气般溢出一声笑,似乎无奈极了,因为他就算再舍不得,也得以自己最真实的样子来面对了,“……江故?”
容岁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冷冷的说,“容诩不就是江故吗?”清冽的声音依旧平稳,他平静的叙述着这件事,“记忆被封印在石头里。我原本都忘记容诩长什么样,气息是怎样的了。”
江故苦笑一声,点头,“我也是。”
没想到容岁第一次没按照他的话继续往下顺,“不是。你知道。你就是容诩,你是什么样的,容诩就是什么样的。”
身旁的妖眼睫一颤,错开容岁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你不是想要容诩吗?”
他这带着破摔意味的一句话,被无法接通他话里有话信息的容岁轻轻接住,“你那么坏。我想你想得眼睛都下雨了,你还这样说。”
“你知不知道,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你是一件特别特别难的事情啊。”
容岁的话中并没有积压已久的情绪,内心的委屈与不满,他只是不理解江故这样独断的想法。
他们之间明明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
两人的情感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共鸣的,容岁唯一的情感经历就是江故,他不晓得江故所承受的沉重与复杂。
虽然他不懂,但也没有轻视。明明一直在说喜欢他,竟然没有一句是能让江故信任他的。
那他要怎么说才好?
他有想过交融江故的感情,他将妖力寄生在对方身上,为的就是完美接收他的情绪,可现在江故断开了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链接,选择让一窍不通的容岁回来。
他们之间又不用狠狠指着胸口,撕心裂肺的质问对方,咆哮着喊出那句,“你知道我这二百年是怎么过的吗!”
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将情绪共享给他?
“那些记忆没什么好看的,我的情绪更是,只要你还愿意见我就够了。”江故帮他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将他额头前的散发捋到一侧,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容岁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你回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是想不出来的。”
“江故,你要问我。我才能回答你呀。”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手无情的掐断,连空气都凝固住。
两人隔着一些距离的站着,江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想说的话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叹,胸口像是堵了一个湿了水的棉花,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闷的让人说不出话。
“你希望自己是江故还是容诩?你不认可他吗?你不认可你自己吗?”容岁觉得自己现在该说些什么,于是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在欺负我吗?”
“……都不是。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天赋能力,原本以为对视就触发被动魅惑就已经够超标了,没想到你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容诩温柔的笑了笑,又补充,“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我跟你之间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我没能早点想起来,才拖了那么久。直到你拿出来那块石头,我才记起来之前的事……原来是我先忘记的你。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辛苦了。”
“我想回到这里看看之前的你,我想我离开了那么久,你过得不好。”
容岁其实没太听懂,不过没关系,他选择原谅他。
眼前打扮的跟个花蝴蝶似的小妖皱着眉,向他走进两步,空气中那尖锐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容岁走过去,正面环抱住江故,脸埋在对方怀里,声音闷闷的,“对啊,这里明明一点也不好,你要跟我走。”
江故揉揉他的头发,小心避着他的发型,没有打乱,声音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漾开了暖意,“我不想只是在记忆中找回你,那些被遗漏掉的细节,都要亲自经历一遍,才有脸再见到的你。”
容岁闭上眼睛,感受江故呼吸时胸膛的起伏,嘴里喃喃确认着,“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我已经找到你了。”
江故嗯了声,黑沉的眸子看了容岁一会,实在没忍住,亲了他一口,又说,“绵绵,其实妖和人类一样,都会有私心杂念的。我不希望你生病,不希望你悲伤,这些小事我都没办法帮你完成。如果想要你需要我,我就必须要这么做,我要让你是完整的,不用感受我的情绪。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我是不是也要按照命运发展的那样回到这里。不需要你看到什么,我只想让你过得更好。”
“等了那么久的第二次,终于来了。”他埋在容岁胸口上,周身全是绵绵的气息,满足的喟叹一声。
从二百年前的离开到现在,那个在容岁记忆里深深刻下又轻轻消散的妖,终于完整的再见了。
江故亲了下容岁的额头,对上那双像浸在溪流里的玻璃般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细碎的笑意从眼底蔓延出来,又说,“之前的记忆被封存了,我没记起来。委屈你了。”
容岁抬脸,江故轻嗯了声,抬眸看他,两人对视一瞬,容岁踮起脚,在江故脸颊上侧过蹭了蹭,像个示好的小动物要留下自己的气味一样,轻轻的又有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全部都是我的。”
他们之间没有谁离了谁能过得好,容岁他原本能在森林里无忧无虑空虚寂寞的过一辈子的,牵住容诩的手跟他出了森林,他也没了后悔的余地。
幸好这个格外迟钝的笨妖不懂得后悔这个两个字含义,那些要是当时我在他身边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死的想法被时间冲淡后,容诩的离开对他来说也就没什么了。
反正他孤身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注定也要一个人离开,不是吗?
可是森林早被人类开发了,他这二百年,活得一点也不好。
找到江故也是一件好难的事。
他什么时候都没走过那么多地方,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他又好想江故。
“我也好想你。” 江故的拥抱没有用力的禁锢,只是把容岁圈在一个刚好能闻到他气息的范围里,落在他发间的气息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藏在这个带着歉意的亲吻里。
在此之前,江故一直觉得自己和容诩是两个人。在回忆起所有事情的那一晚,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还是说容岁就是这样认为的,现在说喜欢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之前是容诩。
这两种念头在心里反复拉扯,像两股拧成死结的绳子 ,越扯越紧。
在孙简扑向他的那一刻,他清晰的感受到,她身上的妖力是来自于容岁的,那样熟悉的气息他不会感受错。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虽然早有准备,江故还是觉得,结局来得也太急了。
他们还没在一起多久呢。
孙简身上那份来自容岁的妖力让江故甘愿承受,既然容岁想要容诩,那他就给他。
毫无疑问江故最开始是嫉妒容诩的,因为对方确实在某一阶段占据了容岁所有的情感,即使他们俩是同一个人,但在不同时间段内,他们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容诩能接触到最原始的容岁,而他却只能靠回忆,甚至在见到容岁后没有第一时间记起他,还要靠附上他一抹妖力的石头回忆起过去。
他可以让自己停留在时间的长河中,可心里又不可避免的侥幸幻想着另一个结果。
万一哪天容岁想他了,又回到这里来找他呢。
只是没想到容岁来的如此之快,他还没有将容诩完整的呈现给他,就跑过来找自己了。
这个时候,他堪堪重活了三百年,还差二百年。
暗自斗争已久的事情,终于迎来了最终结果。
他在这片森林里重新感受到了容岁的气息时,身上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不行,只存在于幻想里的场景,竟然真的在眼前真真切切的展开。
容岁走到他面前后,他压抑着想要抱住他的冲动,按照记忆走完在二百年前就走过的路,在这途中,他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时间慢下来或者暂停。
他没办法离开容岁,就像容岁也离不开他一样,在容岁笃定的叫出江故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亲亲他吧。
他看起来特别悲伤,身上亮色的衣服都被蒙上一层薄雾,看着不够明艳。
不是那些辗转已经的渴望来的如此轻易,是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容岁抬眼,嗔怪他,“我们耽误了那么久的时间。”
“不过我是不会生气的,你不要多想哦。只是会不理你一会儿……就一会儿哦。”
江故心底一软,诚恳的道歉,道歉完还是得不到容岁的好脸色,只好低头,一手抬着容岁的下巴,跟他交换了一个缱隽缠绵的吻,问他,“这样也不想理我啊。”
容岁侧过头轻呵了声,“是这样的。”
江故温声提醒:“你的马尾辫打到我了。”
容岁一脸冷漠的看他:“我知道了。”
他就笑着应道,“好的。我受着。”
从伊甸园出走的容岁依旧是容岁,那个自私的带容岁离开的容诩兜兜转转也还是容诩。
他们之间似乎一切都没改变,却也实实在在经历了五百年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