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舒窈洗完澡,换上绵软的纯棉睡衣,轻手轻脚爬上床铺,拉上了那面淡蓝色的床帘。
一方狭小又私密的空间,瞬间将她与宿舍的其余动静隔离开,只剩下自己均匀的呼吸,和窗外隐约卷过的风声。
白天的纷扰、傍晚的争执、夜晚赛车场的风驰电掣、那份沉甸甸捧在手心的琴弓、还有靳言临走时那句低沉沙哑的“对不起”……
所有被室友们的温声关心冲淡的情绪,此刻都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棱角分明地浮现在心海,清晰得无处遁形。
她摸出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的瞬间,冷白的光在黑暗里幽幽漾开,恰好映亮她清丽的眉眼,连眼尾浅浅的弧度都看得分明。
点开微信,通讯录的小红点格外醒目,那个“1”像颗小石子,轻轻硌了下她的心头。点开申请,头像是一片翻涌的蓝色星空,干净得没有多余装饰,验证信息只有一个字:靳。
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就这么轻易通过吗?是不是显得她太没原则,太好拿捏了?他蓄意欺骗的阴影还盘踞在心头,被骗时的委屈和愤怒更是记忆犹新。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一份合她心意的礼物,就能像橡皮擦一样,抹掉所有的不快和难堪吗?她谢舒窈的心意,难道就这么“好哄”?
可是……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慢镜头,那些画面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茶楼里,他猝不及防挡在她身前,手臂肌肉绷紧的硬朗弧度,还有那句带着戾气的“你他妈找死”。
赛车场边,他脱下厚重的皮衣裹住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微凉触感,带着皮衣上淡淡的雪松味;回程的车上,他递来那瓶水温恰好的矿泉水,别过脸别扭地拧开瓶盖,丢下一句“喝点,压一压”。
还有最后,他双手捧着琴弓盒子递过来时,眼中摒去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只剩下藏不住的紧张、认真,甚至还有一丝笨拙的期待,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
这些模样,与他过去留给她的“讨厌鬼”印象格格不入。像是一幅看惯了的黑白素描,突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注入了色彩,构图依旧是那个嚣张张扬的轮廓,可眉眼细节处,却染上了她从未见过的温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真诚。
话说回来,其实也不算是轻易吧,她也报复回去了,昨天故意为难靳言,让他擦拭乐器,今天让他喝滚烫的茶水,还害他过敏……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铁石心肠。表姐总说她“嘴比蚌壳硬,心比豆腐软”,从前只当是玩笑,此刻想来,或许是真的。
愤怒是真的,被欺骗的受伤也是真的,但此刻心底悄然滋生的一丝动摇,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柔软,也都是千真万确的。
“看你表现……”谢舒窈对着空荡的床帘无声呢喃,这句话像是对自己的告诫,又像是留给彼此的一点回旋余地。
况且靳言今天是真的帮了她不少,茶楼里护着她,赛车场带她缓解心情,还费尽心思送了她琴弓,他或许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是真心实意地想跟她道歉。
反正只是通过微信验证而已,若是再执意拒绝,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太过无情。更何况,通过从来都不意味着原谅,不过是一种不置可否的观望,给彼此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看清的机会。
思忖间,指尖终于轻轻落下,点在了那行“通过验证”的字上。
几乎就在屏幕跳转的瞬间,对话框顶部的名字旁,便跳出了“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小小的六个点在屏幕上轻轻跳动,一下,两下,三下……不过三四秒的光景,又骤然归于平静,没有任何消息立刻闯进来。
谢舒窈看着那个重新出现在微信列表里的名字,心脏在寂静的夜里,不轻不重地“咚”了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迅速按灭屏幕,将手机胡乱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
夜色如墨,透过床帘的缝隙漫进来,宿舍里传来室友们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连窗外的风声都轻了。
谢舒窈闭着眼睛,身体陷在柔软的被窝里,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活跃。
愤怒的潮水正在缓缓退去,露出底下更为复杂的地形,困惑的浅滩,有好奇的暗流,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类似于期待般的微光,微弱,却真实。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几不可查地抿了抿。
算了,不想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账也要一笔一笔算。
至少今晚,她失而复得了梦寐以求的琴弓,而那个曾经让她心烦不已、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似乎正试图用一种崭新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道歉。
这算不得一个美好的夜晚,混乱,五味杂陈,却也终究,不能完全称之为“坏”。
虽然通过了靳言的微信,谢舒窈却一条消息都没回复,甚至都没点进去看,相当于直接将这人屏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