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好笑地转头,望向陆凛:“兄长要不在门口等我?我不买,只是问点事。”
陆凛微微颔首,没看掌柜一眼,转身走到门口。
姜绾这才转头看着掌柜,语气温和:“请问您这儿可以熔金打首饰吗?”
掌柜咽了咽口水,点头:“可以……”
姜绾从袖子里拿出一支金簪递给他:“那您看,我想打一个足金的素手镯,要几支簪子才够?”
掌柜拿过她的簪子,细细瞧了一圈:“夫人,您这个簪子……啧啧……”
姜绾心头有点紧张,怕他认出宫中的标志。
簪子尾部刻有国号,一眼便能瞧出是宫中流出来的东西。
私熔御赐之物,乃是重罪。
若在盛京,礼法更严,轻则罚钱,重则关店。
但这里是北境。
掌柜细细端详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姜绾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
掌柜忽然满意点头:“夫人,你这钗打得极为精巧,融了打镯子实在暴殄天物啊!”
姜绾暗暗松了口气:“我自然也是知晓的,不过发钗到底打眼了些,也怕丢。还是熔成镯子更便利。”
掌柜也没反驳,恭敬道:“小店是可以熔的,最近淡季,倒是没什么排单,您若是想打,随时带东西来即可,工期一个半时辰即可。”
姜绾笑着点头:“行,那我明日过来。”
解决了心头一桩事,她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从店里出来,陆凛撑着伞替她遮阴:“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打金镯子?”
姜绾眼睫低垂,声音温和:“簪子带在头上,什么时候丢了都不知,还是打成镯子戴在手上为妙。”
陆凛好笑道:“丢了便丢了,再给你置办些便是。”
姜绾被他财大气粗的语气吓到,睁大眼睛很真诚地看着他:“那可是金子。”
陆凛被逗笑,“嗯,是金子。”
两人边走边聊着。
冷不丁有人被丢了出来,正挡住二人去路。
“赵天成!你敢打你娘?”
赫然是妇人营的崔娘子。
她年过半百,上了年纪的脸上本就有些沧桑,还被扇肿了脸,很是狼狈。
“我日日矜矜业业在北境大营做活挣钱给你,你不拿去养家,竟全然赌了个精光!”
“造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你到底将我乖孙卖哪里去了?今日你不把人找回来,我跟你拼命!”
姜绾变了脸色:“崔娘子!”
崔娘子看到她和陆凛,脸上先是一怔,随即涌出局促和尴尬。
满腔的怒火绷着,不敢在陆凛面前撒泼。
赌坊里出来个高大年轻的男人,对着崔娘子便要动手。
姜绾忙上前将人护住。
陆凛微微蹙眉,抬脚将那男人踹倒在地。
赵天成挨了窝心一脚,险些没喘过气来。
崔娘子埋进姜绾怀中,狼狈地理了理仪容,勉强止住哭声,哽咽问:“你怎么来了……”
姜绾温声解释:“来城里逛逛,没想到会遇着你。”
赵天成捂着胸口,怒吼:“娘!你竟然带人来打你亲儿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
崔娘子扑过去就要堵住他的嘴:“你快些闭嘴吧!也不瞧瞧你眼前站着的是谁?冲撞了侯爷,你有几条命赔?”
此言一出,赵天成才发现陆凛身旁跟着温顺的铁头。
他脸色骤然煞白:“侯……侯爷?”
不知是谁起了头,跪拜下来:“参见侯爷!”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乌泱泱跪下,呼喊跪拜声此起彼伏。
赵天成也顾不上胸口滞痛,忙翻身跪下:“拜……拜见侯爷。”
陆凛没理会。
姜绾按住崔娘子想要遮掩的手,查看她脸上伤势,“这到底是怎么了?崔娘子你怎么让人打成这样?”
崔娘子抹着泪,被旁边的陆凛吓得惶恐,又是委屈,绷不住小声哽咽起来:“都怪我有个好赌的儿子。”
“平日我在妇人营忙碌极少归家,每个月的月钱都会拿回家。”
“谁知这半年,我儿子竟背着我,将儿媳妇气跑了,唯一一个孙女儿,也让他给卖了换钱。”
“积蓄都让他赌光了,还欠了人家三万两银子的债,连家里的房屋田产也给抵押了出去。”
“我今日休沐归家,被赌坊要债堵住,才知晓了这些,便气不过来寻他……”
后面的事不用说姜绾也能猜到。
她扶着崔娘子:“正好侯爷也在,你想怎么办?”
崔娘子哭得说不出话来,直摇头:“我不知道,家都散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唯一的念头便是在军营中攒够钱归家,跟儿子儿媳还有孙女儿阖家团圆。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烂成这样,后半辈子是没有指望了。
姜绾幽幽叹了口气:“那先回去吧,不管他了。”
崔娘子点了点头。
姜绾便雇了辆马车,跟着崔娘子坐上马车,又转头对陆凛道:“咱们回吧。”
陆凛面上没什么表情,微微颔首,骑着铁头跟在马车旁边。
马车里时不时能够传来姜绾温声软语安慰人的动静。
他绷着下颌,低垂着眼皮,叫人瞧不出喜怒。
及至晚间姜绾从妇人营归来,洗漱完穿着中衣坐在床上任由陆凛替她绞头发时,她还在与他喋喋不休地讨论崔娘子的事。
“兄长,你说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呢?”她有些担忧地叹着气。
像是崔娘子这样的年纪,已经年过半百,突然来这么一遭,她一时间真想不到还能怎么办。
忽然,一双大掌凑近,将她的脸轻轻托起:“绾绾。”
姜绾被迫与他对视。
陆凛盯着她,漆黑眸色幽深,藏着她看不懂的神色:“你总是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倾注过多的关注。”
姜绾不明所以:“有吗?”
“嗯。”
她的鬓角还有点湿意,眼睫眸色也是湿漉漉的。
披散着头发,乖乖坐着让他擦头发,温顺得惹人怜爱。
像个刚洗干净的糯米团子。
陆凛闭了闭眼,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嗓音低哑藏着诱哄:“别为旁人烦忧了,绾绾待在我身旁,眼中心底都只该留意我一人,不是吗?”
姜绾没挣扎,倚靠在他怀里:“是,我只是觉得崔娘子这样的年纪,被儿子弄得家不成家,实在有些可怜。”
她低着头,瞧不见陆凛面上阴郁骇然的鬼气,还在自顾说着话:“你想啊,她一个妇人,日后若是你解散了妇人营,她无处可去,又该做什么营生?儿子那样,谁来给她养老?她就这么个独子,后半辈子哪有什么倚仗?”
陆凛扯了扯嘴角:“绾绾如此烦扰,那我去把崔娘子的儿子杀了便是。”
“不行!”姜绾猛地坐起来,拉住他的手。
陆凛温和的目光落在她焦急的小脸上,莞尔:“与你逗趣,怎么当真了?”
姜绾:“只是在说笑?”
陆凛眸色微闪,点头:“嗯,只是在说笑。”
两人到底没再讨论这件事情。
姜绾晾干了头发,躺到陆凛身侧睡下。
翌日午时过后。
崔娘子递来消息。
她的儿子被赌坊的人活活打死,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