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酉时一到。
姜绾穿着今日新得的衣裳、桃花冠出门。
云萝郡也有夜市,开到戌时才结束。
只是她一个女子,平日实在极少会晚上出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从院子里出来,便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八宝塔檐,四驾并驱,奢豪异常,几乎占满了整条街的宽度。
倒有些眼熟。
姜绾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来,似乎先前陆家商队拔营离开时,他们东家便是乘坐这辆马车。
难不成这段时间频频在她这儿刷存在感的人,是陆家商队的东家?
是巧合吗?
竟也姓陆。
姜绾侧眸,瞧见街角林广带着几个捕快猫着腰躲在角落细细盯着她这边动向。
她心下稍安,踩着兀子上了马车。
车内宽敞无比,放置着一张织金软榻。
甫一上车,扑面而来的清幽气息涌入鼻腔。
马车上点着她平日常用的香,带着清甜的梨子香气。
尽管马车里的本味被刻意遮盖,但她还是从幽冷的香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薄荷气息。
姜绾心头狂跳,几乎瞬间后悔。
马车忽然拉动。
她一时不防,跌坐进织金软榻里,那股幽冷的薄荷气息又泄出来几缕。
会是他吗?
怎么可能?
若他知道她还活着,早就跑出来质问她,将她带回去囚禁了。
若是他对她没了感情,那以他的性子,定然将她丢开,只当不认识,又怎么会这样大费周章又是送花送礼,又是约她赏月?
所以不是他吗?
可陆家商队、这股熟悉的薄荷气息又实在是……
姜绾心头大乱,只能咬住口腔内的嫩肉,用刺痛强迫自己不许再乱想。
肯定不会是他!
她如今还担着他亡妻的身份,若知道她当街招赘,他不得当场扒了林松泽的皮,再打断她的腿?
便是谢九那日给她下迷药欲行不轨,也是没命活的。
姜绾怀疑是自己多心了,姓陆也不一定就是他,世上姓陆之人何其多?
再说薄荷味也不是他专属,许是她闻错了,南方春日后虫蚁多,许是车上放了防虫防蛀的什么香包,正好里头有点薄荷叶。
何必自己吓自己?
姜绾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在软榻上坐定,渐渐冷静下来。
三年了,不论是不是他,她都已经是脱胎换骨的新人。
即便真是陆凛,她死不承认,他又能如何?
还能拉着她去跟荣氏滴血认亲么?
她一路思索着,马车很快到了明月港口。
明月港被云萝郡的富人霸占多年,为了享乐,修建成了一派风景极好的临水桃园。
港口前停靠了数座画舫,精美绝伦,灯火通明,可沿着港口一路欣赏桃园景致。
姜绾下了马车,闻到了岸边飘来徐徐清雅花香,很是宜人。
四月底近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生燥,但临江一带的夜间很是舒爽。
姜绾穿着柔软透气又华丽的白裙,并不觉得闷热,反而很是得宜。
她从来没穿过这样好的料子。
江边的微风拂过身上的裙子,贴身的布料轻轻飘动,宛如温软流水划过肌肤。
姜绾被引着上了画舫。
上画舫的两侧围栏都用花藤编织,明显是刻意布置过的。
姜绾紧绷着唇,不动声色地四处观察。
林广等人已提前上了另外一艘小船,蛰伏在画舫附近。
姜绾心下稍安,上了船。
待她上去后,一名小侍女捧着一束鲜花上前,递给她:“夫人。”
姜绾微微蹙眉,接过花,被一路引着往前走。
脚下的金丝坠南海珍珠绣鞋软软踩在花瓣上。
今晚天朗气清,无风无云,只有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夜空,画舫四平八稳,如履平地。
姜绾被引着一路往前,直到第三层阁楼上,看到阁楼里布置,鲜花、烛火、桌上鲜美的食物她才猛然明白过来。
白色的野玫瑰。
她爱吃的牛肉。
八仙餐桌上的灯烛。
阁楼屏风后悠扬的琴声。
莫名有点眼熟……像是她脑海中幻想过数次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