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九年,夏,极炎。
天穹裂开第七日时,赤色已浸透云霭。那不是霞,是血与火蒸腾后凝成的瘴,悬在九重之上,沉沉欲坠。凡人仰首只见一片不祥的绯红,却不知那绯红之上,正有羽翼蔽空,翎刃划破长风。
凤忆寒御空而立,墨色长发在灼热的气流中散开,如一幅泼洒的夜。衣袍是深绀近黑的重锦,广袖与衣摆绣着暗金色的凤纹,在光下流转时,才显出繁复到惊人的精致。腰间束着玉带,悬有七枚不同色泽的环佩,随他细微的动作轻轻相击,声如冷泉碎冰。
他身后,真身实体巍然显现。
那是常人无法直视的威仪——高逾十丈,华服璀璨,璎珞垂旒,每一处配饰皆雕琢着上古符文。实体的面容与凤忆寒本相有七分相似,却更添神性的漠然,双眸半阖,眼尾上扬的弧度似笑非笑,又似悲悯。真身实体的手抬起,指间萦绕着淡青色的流光,那是风被驯服后凝成的刃。
他对面,魔尊蚩戎踏着翻涌的黑雾,周身缠绕着无数哀嚎的怨灵。魔尊咧嘴,露出的齿尖泛着森寒:“凤族的小儿,你族长老尚不敢直面本尊,你倒是……勇气可嘉。”
凤忆寒未应。
他微微偏首,视线掠过下方破碎的云层,仿佛在聆听什么远方的声音。半晌,才开口,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叩,说出的话却让周遭温度骤降:“聒噪。”
二字落,他真身实体的指尖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极细的青线无声掠过空间。所过之处,黑雾如遇沸雪的残冰,嗤然消融,那些哀嚎的怨灵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一缕缕轻烟散去。魔尊周身的护体魔罡,被划开一道平滑的缺口。
蚩戎瞳孔骤缩,脸上戏谑之色尽褪。他低吼一声,双手结印,身后涌现滔天魔海,无数狰狞魔物自海中爬出,嘶吼着扑向那道静立的身影。
凤忆寒终于抬眼。
他本相的眼眸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却映出一点金色的火光,自瞳孔深处燃起。真身实体随着他抬眼的动作,缓缓睁开了双目——那是一双完全由金色焰光凝聚的眼,无瞳无仁,只有纯粹的神性威严。
“夏日炎炎,”他轻声说,像在闲话家常,“本座却嫌尔等,污了清风。”
真身实体广袖一振。
不是风,是无数羽毛的虚影自袖中涌出。每一片羽毛边缘都锐利如刃,裹挟着淡金色的火焰,铺天盖地,席卷而去。那不是凡火,是涅槃之炎,沾之即燃,焚的不止是形骸,更是魂灵根基。
魔海与羽刃相撞。
寂静了一瞬。
随即,刺目的白光炸裂,吞噬了所有声响与色彩。待光芒渐熄,只见魔海已干涸大半,那些魔物在金色火焰中扭曲、消散,连灰烬都未留下。蚩戎踉跄后退,胸口一道焦黑的伤痕深可见骨,边缘仍有细碎的金焰在啃噬。
“你……”魔尊喘息,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你竟已触到‘烬羽’之境?!”
凤忆寒不答。
他向前踏出一步,真身实体随之而动,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却带着崩山倒海的压迫。环佩叮咚,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成了唯一的乐音,冰冷而规律,敲在人心头,比战鼓更慑人。
“永和二十九年,夏至,魔尊蚩戎率众犯界。”凤忆寒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战场每一个角落,无论是正在厮杀的凤族战士,还是残存的魔族,“扰了本座清修,坏了三株梧桐,惊了三羽雏凤。”
他每说一句,便踏前一步。
“按律,当诛。”
“诛”字出口时,真身实体双手合拢,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如捧清泉,又如摘星辰。
天穹上,那层赤色瘴气骤然被无形的力量撕开,露出其后真正的天空。不是蓝,是深邃如墨的夜空,而在那夜空中央,七颗星辰同时亮起,勾连成羽翼之形。
星光落下。
不是光柱,是七道凝成实质的、泛着冷冽银辉的锁链,自九天垂落,瞬息间穿透了魔尊蚩戎的四肢、胸膛、丹田与眉心。蚩戎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形便凝固在空中,魔气如退潮般从他体内被剥离、净化,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凤忆寒的真身实体抬手,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