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凤公子既是初来洛阳,可去过城东栖霞山?此时夏日,山中清凉,又有瀑布深潭,最宜避暑。”
她这话转得自然,将话题从玉佩上引开。
凤忆寒看向她,颔首:“尚未。”
“那倒是可惜。”时雨桐淡淡道,“栖霞山景致不错,尤其日落时分,霞光满山,如栖凤凰,故而得名。”她说着,顿了顿,补充道,“我母亲生前,最爱去那里。”
她说“母亲生前”时,语气平静,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贺兰清砚轻声接道:“栖霞山确是好去处。若凤公子有兴趣,改日我们可同往。”他看向凤忆寒,眼中笑意温软,“就当……赔罪。”
最后二字说得轻,像是羽毛拂过心尖。
凤忆寒与他对视片刻,道:“好。”
之后几人又聊了些闲话,多是洛阳风物。穆砚舟虽不再提玉佩,却对凤忆寒的来历依旧好奇,旁敲侧击问了几句,都被凤忆寒轻描淡写地带过。许惊尘在一旁打圆场,贺兰清砚则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将话题引向别处。
时近午时,穆砚舟提议去城中醉仙楼用膳,说那里的八宝鸭是一绝。许惊尘附议,时雨桐也未反对。
贺兰清砚看向凤忆寒:“凤公子可要同往?”
凤忆寒放下茶杯,起身:“我还有事,便不去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贺兰清砚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笑道:“那便改日再聚。”
凤忆寒颔首,向众人告辞,带着明韵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间内静了片刻。
穆砚舟忽然嗤笑一声,往后一靠,姿态随意:“这位凤公子,架子可真大。”
许惊尘皱眉:“砚舟,你今日太过分了。”
“我过分?”穆砚舟挑眉,“我只是好奇而已。他那枚玉佩,你难道不好奇?还有他那气度,那做派,哪像是寻常世家子弟?说是皇室贵胄,我都信。”
“好奇归好奇,也不该那般咄咄逼人。”许惊尘语气严肃,“你忘了父亲怎么说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位凤公子,绝非等闲。”
穆砚舟撇撇嘴,不说话了。
时雨桐忽然开口:“他腰间那枚玉佩,我见过。”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她。
时雨桐垂眸,看着杯中茶水,声音轻缓:“在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中,有一卷古画。画上是位飞天女子,腰间佩的玉,与凤公子那枚,纹路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贺兰清砚:“清砚哥哥,你应当也见过那幅画。”
贺兰清砚沉默。
他执杯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放下。杯中茶水已凉,他却没有再续,只看着那浅浅的茶汤,低声道:“是,我见过。”
“那幅画是姨母的嫁妆之一。”时雨桐继续道,“姨母嫁入贺兰家时,那画便在了。她曾说,画中女子是她族中先祖,佩的是凤纹玉,象征……”
她停下,看向贺兰清砚。
贺兰清砚接过话头,声音很轻:“象征不灭之约。”
雅间内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竹叶沙沙,洛水滔滔,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哗。可这一切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许久,穆砚舟才开口,语气难得严肃:“不灭之约……那是什么?”
贺兰清砚摇头:“母亲未曾细说。只道那是上古旧事,与凤氏一族有关。具体如何,我也不知。”
许惊尘沉吟道:“若真如此,这位凤公子,恐怕来历不凡。砚舟,你日后切莫再莽撞。”
穆砚舟这次没反驳,只哼了一声,算是应下。
时雨桐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洛水。许久,才轻声道:“母亲还说……凤纹玉现世之日,便是旧约重续之时。”
她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几乎听不清。
可贺兰清砚听见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竹林外,马车内。
凤忆寒靠坐在软垫上,阖目养神。明韵坐在对面,低声道:“穆家那位公子,倒是敏锐。”
“穆家先祖曾随太祖南征,见过些世面。”凤忆寒淡淡道,“家中有些古籍记载,也不奇怪。”
“可他将玉佩与凤氏联系起来……”
“无妨。”凤忆寒睁开眼,眸中一片深静,“他猜到便猜到。凤氏隐世多年,世人多以为只是传说。即便他真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明韵点头,又道:“贺兰公子似乎对您格外关注。”
凤忆寒没有接话。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竹林苍翠,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陆离。方才雅间中,贺兰清砚那双含笑的眼,总在脑海中浮现。
那般专注,那般明亮。
像是暗夜里唯一的光。
“家主,”明韵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凤忆寒转回视线:“说。”
“贺兰清砚,贺兰氏嫡长子,年二十有一。自幼聪慧,三岁能诗,五岁能琴,十岁通晓经史,十五岁已名动洛阳。”明韵语速平稳,如背书般道,“性情温润,待人接物无可挑剔,洛阳城中赞誉无数。家中兄弟姐妹八人,他居长,最幼的弟弟年方五岁。父母开明,对他管束不严,许他自由。”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有一事蹊跷——贺兰家从不让他接触任何与上古神族有关的书籍。家中藏书楼三层以上,他从未踏足。且每逢祭祀、祈福等大典,贺兰家主总会寻理由将他支开,不让他参与。”
凤忆寒眸光微动:“还有呢?”
“他常去城西青梧观,每月至少三次。观中有一老道,道号玄微,与他似有旧交。每次去,二人都会在观后竹林中对弈,一坐便是半日。”明韵道,“我们的人试图接近玄微,但那老道深居简出,且观中有阵法护持,难以探查。”
凤忆寒指尖轻叩膝盖。
青梧观……玄微……
“还有,”明韵补充,“贺兰清砚虽待人温和,却从未与任何人有过深交。穆砚舟、许惊尘、时雨桐算是走得近的,但也止于君子之交。至于儿女私情……”她顿了顿,“洛阳城中倾慕他的贵女不在少数,可他从未回应。甚至有人当众示好,他也只含笑婉拒,分寸拿捏得极好。”
从未有过深交。
凤忆寒想起雅间中,贺兰清砚与穆砚舟等人谈笑风生的模样。那般自然,那般熟稔,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们是至交好友。
可明韵却说,止于君子之交。
“他待我,”凤忆寒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可算特别?”
明韵沉默片刻,道:“特别。至少,属下从未见他对谁这般主动过。”
主动邀约,主动攀谈,主动示好。
那双含笑的眼,总是落在他身上,一触即离,欲说还休。
凤忆寒重新阖目。
马车辘辘,驶过洛阳长街。市井喧哗透过车帘传入,声声入耳,却又仿佛隔得很远。
他想起贺兰清砚抚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斟茶时优雅的动作,想起他说话时眼尾微扬的笑意,也想起他听见“不灭之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是什么情绪?
惊讶?了然?还是……期待?
“明韵。”凤忆寒忽然道。
“在。”
“去查查玄微。”他睁开眼,眸中深静无波,“我要知道,贺兰清砚每月去青梧观,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
马车转过街角,驶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楣朴素,未挂匾额,只门环是青铜所铸,刻着繁复的羽状纹路。
凤忆寒下车,推门而入。
院内青石铺地,庭中一棵老槐,枝叶葳蕤,洒下满地阴凉。明韵随他入内,掩上门,院外喧嚣顿时隔绝。
凤忆寒走到槐树下,仰头望去。
枝叶间,日光碎如金箔,洒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深眸明明灭灭。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人站在这样的树下,仰头望天。那时他还是少年,那人已垂垂老矣。
“景行,”那人说,声音苍老如古木,“这世间有些缘,是劫也是幸。若有一日,你遇见一个人,见他第一眼便觉得熟悉,仿佛已相识千年……那便是缘来了。”
他当时不解:“缘来了,又如何?”
那人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随缘而去,莫问前程。只是切记……莫要轻易许诺,更莫要轻易动情。我族之人,情动则劫生,劫至则……”
话未说完,便化作一声叹息。
凤忆寒收回视线。
槐叶沙沙,如泣如诉。
他转身,走向屋内。月白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墨发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腰间玉佩,在转身的刹那,折射出一抹温润的光。
那光里,羽纹流转,仿佛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