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安全吗?”许惊尘环顾四周。
“暂时安全。”凤忆寒走到潭边,俯身掬水。潭水冰冷刺骨,却清澈见底,能看见潭底铺着的卵石,以及几尾游鱼。
他洗去手上血迹,又掬水洗脸。冷水刺激下,方才消耗的灵力稍稍恢复,可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颈侧的印记,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是警示,而是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猛地抬头,望向寒潭对岸。
对岸有一株古槐,枝繁叶茂,在秋风中飒飒作响。槐树枝桠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着雪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墨发如瀑,未绾未束,随风轻扬。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眸子,澄澈如寒潭,却又深不见底。她赤足坐在枝桠上,足踝纤细,肤色莹白如玉,在昏暗天色下泛着淡淡光晕。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仿佛已坐了千年,与古槐融为一体。
凤忆寒瞳孔骤缩。
这女子周身气息缥缈,似有若无,若非颈侧印记共鸣,他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更诡异的是,她身上有种奇异的威压,不似魔族,也不似凡人,倒像是……同族?
可凤族之中,何时有了这样一位女子?
“阁下何人?”凤忆寒开口,声音冷冽如潭水。
女子未答,只轻轻晃了晃赤足。足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铃铛极小,声音却清脆,在寂静的庄园中格外清晰。
叮铃,叮铃。
铃声入耳,许惊尘与贺兰清砚皆是一怔,眼中泛起迷离之色,似要沉溺其中。凤忆寒眸光一凝,抬手虚按,一道无形屏障展开,将铃声隔绝在外。
女子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作浅浅笑意。
“凤族家主,果然名不虚传。”她开口,声音空灵如天籁,却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味,“我是白楚悦,鸟族大公主。”
鸟族。
凤忆寒心头一震。
鸟族与凤族同属羽族,世代交好,千年前那场大战也曾并肩作战。可自凤族隐世,鸟族也渐渐淡出尘世,已有数百年未闻音讯。如今鸟族大公主现身洛阳,是为哪般?
“白公主驾临,所为何事?”凤忆寒语气稍缓,却依旧警惕。
白楚悦从枝桠上飘然而下,落在潭边。她赤足踏在青石上,步步生莲,足下竟绽开朵朵冰莲,转瞬即谢,如梦似幻。
“我来寻人。”她走到凤忆寒面前三步处停下,眸光掠过他,落在贺兰清砚身上,顿了顿,又移开,“我族三公主百年前流落凡间,至今未归。近日感知到她气息出现在洛阳,故来寻访。”
鸟族三公主?
凤忆寒想起凤灵羽——那丫头自称鸟族流落在外的三公主,莫非……
“白公主寻的,可是名唤灵羽?”他问。
白楚悦眼中光华一闪:“你见过她?”
“她在我府中。”
白楚悦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果然。”她抬眸看向凤忆寒,眼中带着恳求,“凤家主,灵羽自幼顽劣,不服管教,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请将她交还于我,鸟族上下,感激不尽。”
凤忆寒未立刻答应,只道:“她为何流落凡间?”
白楚悦眸光微黯:“百年前鸟族内乱,灵羽尚在襁褓,被叛徒掳走,下落不明。这些年鸟族从未放弃寻找,直到近日,才感知到她的气息。”她顿了顿,“凤家主,灵羽是我胞妹,我寻她百年,今日终于有了线索,还望成全。”
她说得恳切,眼中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凤忆寒沉吟片刻,道:“她愿不愿随你回去,由她自己决定。”
白楚悦眼中闪过喜色:“多谢凤家主。”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凄厉嘶吼!
那嘶吼如万鬼齐哭,震得寒潭水波荡漾,枯枝乱颤。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庄园外黑气冲天,数十道黑影如潮水般涌来,正是方才逃散的魔物!
它们去而复返,且数量更多,气势更凶!
白楚悦蹙起秀眉:“这些腌臜东西,怎的阴魂不散?”
凤忆寒已踏前一步,将贺兰清砚与许惊尘护在身后。明韵拔剑在手,挡在凤忆寒身侧。
魔物转瞬即至,将寒潭团团围住。它们嘶吼着,眼中赤红如血,盯着凤忆寒,却不敢上前——方才烬羽之威,让它们心有余悸。
可这一次,它们似乎有了倚仗。
黑气翻涌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男子,着玄色长袍,面容苍白俊美,眉眼狭长,唇色嫣红,如涂胭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珠,玉珠中似有黑气流转,发出呜呜声响,如万魂哀哭。
“凤家主,别来无恙。”男子开口,声音阴柔,带着诡异的笑意。
凤忆寒眸光一冷:“血魄魔君。”
“难得凤家主还记得本座。”血魄魔君轻笑,指尖轻抚玉珠,“千年不见,凤家主风采依旧,倒是本座,在这幽冥之地待得骨头都锈了。”
“封印未破,你如何出来的?”
“这就要感谢你们凤族了。”血魄魔君眼中闪过怨毒,“若非凤族秘宝现世,引得天地灵气动荡,封印又怎会松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兰清砚身上,“不过本座今日来,不是为叙旧。交出贺兰清砚,本座饶你们不死。”
贺兰清砚脸色一白,下意识握紧短匕。
凤忆寒却笑了。
那笑意极冷,极淡,如寒潭浮冰:“就凭你,也配?”
血魄魔君眼中杀机骤现:“凤忆寒,你以为你还是千年前那个凤族家主?封印松动,魔尊即将苏醒,这天下迟早是我魔族的!识相的,乖乖交出贺兰清砚,本座或可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他手中血色玉珠骤然亮起!
玉珠中涌出无尽黑气,化作万千鬼影,张牙舞爪扑向凤忆寒!鬼影所过之处,草木皆枯,连寒潭水面都凝结了一层薄冰!
凤忆寒未动,只抬袖一拂。
金色符文再次凝聚,化作光幕,将鬼影尽数挡在丈外。可这一次,符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方才施展烬羽,已耗去他大半灵力。
血魄魔君见状,眼中闪过得意:“看来凤家主是强弩之末了。”他指尖轻点,玉珠中又涌出更多鬼影,“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鬼影如潮,前赴后继撞击光幕。光幕剧烈震颤,出现道道裂痕,眼看就要破碎!
贺兰清砚咬牙,就要冲上前,却被凤忆寒一把拉住。
“退后。”
凤忆寒将他推向明韵,自己踏前一步,双手结印。指尖金光流转,化作复杂古老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印在光幕上。光幕重新稳固,可凤忆寒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他在透支灵力。
贺兰清砚心头剧痛,如被刀绞。
他恨自己无用,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凤忆寒独自抗敌,恨自己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白楚悦忽然动了。
她赤足踏出,足下冰莲绽放,步步生莲,转眼已至血魄魔君面前。雪白纱衣在风中轻扬,墨发如瀑,面上轻纱未动,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眸子,此刻却冷若寒冰。
“血魄,”她开口,声音空灵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伤人?”
血魄魔君瞳孔骤缩:“白楚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白楚悦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你,不好好在幽冥待着,跑来人界兴风作浪,是嫌命太长?”
血魄魔君脸色变幻,眼中闪过忌惮。
鸟族大公主白楚悦,千年前便是名震三界的强者。她虽不似凤忆寒那般杀伐果断,可一身冰系法术出神入化,更有一件本命法宝“冰魄琴”,琴音一出,千里冰封。
论实力,他未必输她。
可此地是人界,他跨界而来,实力受损。而白楚悦显然是有备而来,周身气息圆满,无半分损耗。
硬拼,讨不了好。
血魄魔君当机立断,狞笑一声:“今日算你们走运!”他身形化作黑烟,裹挟着残余魔物,瞬息远去,只留下阴冷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凤忆寒,白楚悦,我们还会再见的!”
黑烟散尽,庄园重归寂静。
只有寒潭水波荡漾,枯枝轻颤,见证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凤忆寒撤去光幕,身形微晃,唇边溢出一缕血丝。
“凤公子!”贺兰清砚冲上前扶住他,眼中满是惊慌。
“无碍。”凤忆寒拭去血迹,看向白楚悦,“多谢白公主出手。”
白楚悦摇头:“不必谢我。我出手,不是为你。”她目光落在贺兰清砚身上,顿了顿,“是为他。”
贺兰清砚一怔:“为我?”
“你身上有凤族印记。”白楚悦淡淡道,“血魄魔君的目标是你。他若得手,必会以你为饵,引凤族现身。”她看向凤忆寒,“凤家主,魔族已盯上贺兰氏,洛阳不宜久留。”
凤忆寒沉默。
他何尝不知。
可归墟之行在即,若此时放弃……
“归墟之事,可暂缓。”白楚悦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当务之急,是解决魔族之祸。封印松动,魔尊将醒,若让血魄魔君得逞,天下必乱。”
她顿了顿,补充道:“灵羽我会带走。鸟族欠凤族一个人情,他日必还。”
说罢,她转身,赤足踏着冰莲,飘然而去。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只余清脆的铃音,在风中飘荡。
叮铃,叮铃。
凤忆寒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言。
贺兰清砚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不是恐惧,是灵力透支后的虚弱。这个总是从容不迫、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
“凤公子,”贺兰清砚轻声唤道,“我们……还去归墟吗?”
凤忆寒转眸看他。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阴沉天色,映着寒潭水波,也映着他的影子。许久,他缓缓摇头。
“不去了。”
贺兰清砚心中一紧。
凤忆寒望向洛阳城方向,那里黑烟未散,哭嚎隐隐传来。
“魔族再现,祸乱人间。”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我既在此,便不能袖手旁观。”
这是他的责任。
千年前是,如今也是。
贺兰清砚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
“我陪你。”
凤忆寒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贺兰清砚的手很凉,可掌心却温热,那股暖意透过肌肤传来,一点点驱散他体内的寒意。
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在这一刻烫了起来。
不是警示,不是共鸣,而是某种温软的、绵绵不绝的暖意,如春水,如暖阳,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缓缓反握住那只手。
“好。”
寒潭边,枯枝下,两人并肩而立。
远处,洛阳城笼罩在阴云之下,黑烟袅袅,哭嚎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