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砚?”许惊尘收弓,眼中闪过讶色,“你病体未愈,怎来此风寒之地?”
“有要事相商。”贺兰清砚行至近前,神色肃然,“惊尘,可知江东军北上之事?”
许惊尘眸光一凝:“略有耳闻。陆明轩那厮,借复仇之名,行不臣之事。朝中诸公,竟无人敢阻,可叹!”
“若有人愿阻,你可愿助?”贺兰清砚直视他双眼。
许惊尘一怔,旋即笑道:“清砚,你知我性子。这等麻烦事,我向来避之不及。”
“若此事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生死呢?”贺兰清砚声音转低,“陆明轩五万铁骑,不日抵洛阳。届时战火一起,生灵涂炭。更甚者,若其得逞,朝局动荡,外患必生。北疆胡虏,西域诸国,岂会坐失良机?”
许惊尘笑容渐敛,眸光锐利如鹰:“你待如何?”
贺兰清砚将陈子瑜举事、阻粮道、需牵制涣水之策,简略道出。许惊尘凝神静听,待他说完,沉默良久,方缓缓道:“三千流民,据险而守,阻五万大军……此计甚险。涣水轻骑,不过疑兵,若陆明轩识破,主力强攻芒砀山,陈子瑜危矣。”
“故需双管齐下。”贺兰清砚指尖蘸雪,于地上画出简略地势,“陈将军据山而守,拖住主力。你率轻骑扰其侧翼,断其粮道,疲其军心。陆明轩用兵,最重粮草。粮道一断,军心必乱。届时进退失据,不战自溃。”
许惊尘凝视雪上舆图,眼中光芒渐盛。良久,他忽而大笑,声震校场:“好一个‘双管齐下’!清砚啊清砚,我原以为你只会读书抚琴,未料竟有这般韬略!”
他收笑,正色道:“此事,我应了。然,有三千。”
“请讲。”
“一,需精骑五百,良弓千张,箭矢三万。二,涣水渡守将,需为我所调。三,”他顿了顿,看向凤忆寒,“此行凶险,若有不测,请凤公子……护清砚周全。”
凤忆寒眸光沉静,缓缓颔首:“可。”
许惊尘松一口气,笑意重现:“既如此,许某便走这一趟。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贺兰清砚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与他,“此乃东宫手令,可调涣水渡守军。精骑弓箭,我已让人备下,日落前送至你府上。”
许惊尘接过铜符,触手冰凉,上刻“如朕亲临”四字。他神色肃然,郑重收入怀中,拱手道:“必不辱命。”
归途,日上三竿。
长街积雪渐融,行人渐多。贺兰清砚与凤忆寒并肩而行,脚步虚浮,面色更显苍白。凤忆寒将他揽得更紧些,温润灵力源源渡入,助他稳住气息。
“可还撑得住?”
“无妨。”贺兰清砚低声应道,忽而轻咳,以帕掩口。待气息平复,方苦笑道,“原以为好些了,未料奔波半日,便如此不济。”
凤忆寒未语,只放缓脚步。行至街角茶楼,忽闻楼内传出喧哗——
“听说了么?陆家大公子昨夜在徐州遇刺!”
“胡扯!陆明轩率军北上,怎会在徐州遇刺?”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徐州府衙当差,昨夜亲眼见军中快马疾驰入城,言大公子在泗水畔遭流民袭击,肩中一箭,虽无性命之忧,却已暂停行军!”
“流民?哪来的流民敢袭官军?”
“说是芒砀山下来的,足有数千人,占了山头,断了粮道。陆家军前锋已与他们对上,打了半日,未分胜负……”
茶客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惊疑。贺兰清砚与凤忆寒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深意。
陈子瑜,动手了。
比预想中,更快,更狠。
“回府。”贺兰清砚低声道。
二人加快脚步,穿过长街,转进巷弄。将至贺兰府后门,忽见老管家踉跄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
“公子!凤公子!不、不好了——三公子在‘一品居’赴宴,至今未归!方才赵东家派人传话,说宴席间闯入一伙黑衣人,将、将三公子掳走了!”
晴天霹雳。
贺兰清砚身形一晃,眼前发黑。凤忆寒一把扶住,掌心灵力汹涌渡入,稳他心神。
“何时的事?”他声音冰冷。
“戌、戌时三刻……”老管家颤声道,“赵东家说,那伙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伤了七八个护卫。他们留下话,说……说若想三公子活命,让、让凤公子独自前往城西‘废窑’,子时相见……”
凤忆寒眸光骤寒,如万古玄冰。
贺兰清砚死死抓住他手臂,指尖发白,声音破碎:“景行,不可……这是陷阱……”
“我知道。”凤忆寒缓缓道,将他交与老管家搀扶,“送他回府,好生照料。”
“景行!”贺兰清砚急唤,眼中泪光迸现,“你不能去!他们要害的是你——”
“清砚。”凤忆寒回身,指尖轻抚他脸颊,拭去滑落泪珠,动作轻柔,如拂花瓣,“信我。”
四目相对。
贺兰清砚望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其间无惧无怒,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神性的坚定。那坚定,如山如岳,如海如渊,任狂风暴雨,岿然不动。
他忽然明了。
这人决定的事,无人可改。
他能做的,唯有信他,等他。
“我……”他哽咽,泪水模糊视线,“我等你回来。”
凤忆寒唇角泛起极淡笑意,如雪地梅开,清绝惊艳。
“好。”
一字落下,玄衣身影已如轻烟,消散在巷弄深处。
贺兰清砚倚着老管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掌中凤纹玉佩滚烫,如烙铁,如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