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雪韫玉坐在“观云亭”外那方青石上,已有半个时辰。他未梳发,银发如瀑披散,月白深衣的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小半截莹白手腕。手中执着那枚墨绿玉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上飞鸟衔枝的纹路,动作很轻,如抚琴弦,如拂花蕊。
玉佩温润,尚有余温,是昨夜那人留下的唯一痕迹。
“事急暂离,勿念。待归。”
八字朱砂,字字如刻,烙在他心头,烫得他整夜无眠,辗转反侧。既知那人并非不告而别,既得这句“待归”的承诺,惶惑不安的心绪稍定,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空洞的茫然。
事急?何事如此紧急,需深夜潜回,置佩留书,又匆匆离去?
待归?何时归?三日后?十日后?还是……更久?
他不知道。
他初化人形,对人间种种规矩、种种不得已、种种隐衷,尚懵懂如稚子。只知那人既留书言“事急”,便是真有其事;既承诺“待归”,便定会归来。
可等待的滋味,如此难熬。
晨风拂过,庭中梨花簌簌而落,几瓣沾了他银发。他未拂,只垂眸望着掌心玉佩,琉璃紫眸映着玉佩温润光泽,眸光空茫,如蒙薄雾。忽有脚步声自回廊传来,轻缓从容,是贺兰清砚。
“韫玉。”贺兰清砚行至他身侧,眸光落于他掌心玉佩,微微一顿,“这玉佩……”
“是温瑾留下的。”雪韫玉低声应道,指尖收紧,将玉佩拢入掌心,“他说……事急暂离,待归。”
贺兰清砚静立片刻,方在他身侧石凳坐下,温声道:“既留了信物,许了归期,你便该安心。莫要枯坐于此,损了心神。”
雪韫玉抬眸,望向他,琉璃紫眸中漾着困惑:“贺兰公子,我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何为‘事急’?”雪韫玉顿了顿,声音更低,“不懂为何‘事急’,便要不告而别,深夜潜回,置佩留书,又匆匆离去。既肯留书,为何不当面道别?既知我会忧心,为何……不让我知晓,究竟是何种急事?”
他问得认真,眸光澄澈,如稚子问学,无半分怨怼,唯有深切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贺兰清砚心中微涩。
是丁。雪韫玉初化人形,灵智虽开,然于人情世故,仍如白纸。他不知世间有“身不由己”,不知“不得已”三字,能压垮多少深情,能催生多少别离。他只知,既在意,便该坦诚;既珍重,便该相守。
这般纯粹,这般……赤子之心。
“韫玉,”贺兰清砚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如风拂柳絮,“世间有许多事,非是‘愿不愿’,而是‘能不能’。温公子他……或许有难言之隐,有不得不为之事。他不当面道别,或许是不忍见你忧心;他深夜潜回,或许是情势危急,不容耽搁;他置佩留书,便是知你会忧,故留此信物,安你心神。”
他顿了顿,望向雪韫玉眼中那抹深藏的委屈,眸光温柔,如春水融融:
“这世间,并非所有离别,皆因无情。有时,恰是因有情,方需暂别,方需……独自承担。”
雪韫玉怔怔听着,琉璃紫眸中迷雾渐散,化作一片清明的、近乎震撼的恍然。良久,他低声道:
“所以……他不是不要我?”
“自然不是。”贺兰清砚微笑,指尖轻触他手中玉佩,“这玉佩,是他随身之物,珍若性命。他留予你,便是将性命托付。这般情意,岂是‘不要’?”
雪韫玉浑身一震,垂眸望向掌心玉佩。墨绿莹润,飞鸟衔枝,鸟目金珀在晨光下流转温润光泽。是丁,这玉佩他见过,百年相伴,那人从不离身。他曾好奇问过,那人只淡淡答“家传旧物”,便不再多言。
而今,那人将这“家传旧物”,留予了他。
是托付,是承诺,是……以性命相系的誓言。
雪韫玉缓缓握紧玉佩,贴于心口。那处,自那人离去后便空落落的地方,此刻被玉佩的温润填满,暖意蔓延,如春阳化雪,驱散寒寂。
“我明白了。”他抬眸,望向贺兰清砚,琉璃紫眸中水光潋滟,却漾着坚定的、近乎粲然的光,“我等他。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等他。”
贺兰清砚眼眶微热,含笑颔首:“好。”
亭中,凤忆寒执卷静观,眸光却落在庭外那两道身影上。见贺兰清砚温言开解,雪韫玉眸中阴霾渐散,他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是丁。清砚性子温润,善解人意,由他开解,最是合适。
他搁下经卷,执壶斟茶。茶汤清碧,香气袅袅,是今春新贡的“洞庭碧螺春”。他执盏轻啜,眸光深远,望向天际流云。
温瑾留书“事急暂离”,他心中已有计较。鸟族暗卫现身邙山,温珏率四大长老亲至,此事非同小可。温瑾此时离去,必是为应对此劫。只是……鸟族内部倾轧,权力更迭,其中凶险,岂是“事急”二字可蔽?
他缓缓闭目,灵识如潮水漫开,感知方圆百里气机。
城南三十里,邙山深处,有血腥气残留,煞气未散,正是昨日厮杀之地。更远处,东南方向三百里,有数道强横气息正飞速逼近,皆带鸟族特有的清冽锋锐之气,其中一道尤为炽烈霸道,如烈日灼空,应是鸟族家主亲卫“金乌卫”。
鸟族……果然寻来了。
凤忆寒睁眼,眸光转冷,如寒渊凝冰。
温瑾,你能挡多久?
午后,贺兰清砚在“观云亭”中抚琴。
奏的是那曲《梧月》。自那日听凤忆寒弹罢,他便暗自记下指法,这些时日反复研磨,虽不及那人气韵高远,却也初具形神。琴声清越,如月照寒梧,如风过松涛,在午后暖阳中悠悠流淌,宁定心神。
雪韫玉静立亭外梨树下,闭目倾听。
他未梳发,银发松松披散,月白深衣在风中微动。怀中仍执着那枚玉佩,指尖无意识摩挲,动作却比晨间从容许多,如抚琴弦,如诵梵音。琉璃紫眸轻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神情宁和,如入禅定。
琴声渐入佳境,如孤鸿照影,寒蛰幽咽。雪韫玉忽而睁眼,望向亭中抚琴的贺兰清砚,眸光深远,如望穿红尘万丈。
是丁。
这便是人间情爱。
有相思,有别离,有等待,有坚守。如月有阴晴圆缺,如琴有高低疾徐,残缺处方见圆满,别离后方知相聚之贵。
他缓缓抬手,抚向心口。那里,玉佩温润,暖意融融,如那人掌心温度,如那句“待归”的承诺。
“温瑾,”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如风过花枝,“我会等。等你归来,听你亲口说,那‘事急’究竟为何。等你归来,将这玉佩……亲手还你。”
“然后,告诉你——”
“我……很想你。”
四字出口,如石子入水,在他心头漾开圈圈涟漪。他怔了怔,琉璃紫眸中泛起茫然,随即化作一片清明的、近乎震撼的恍然。
原来,这便是“思念”。
酸涩,微疼,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如未熟的梅子,如初绽的梨花,清冽,纯粹,令人沉溺。
琴声渐止,余韵袅袅。
贺兰清砚收手按弦,抬眸望向他,含笑问道:“可还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