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影安笑了笑,道:“谈不上什么事务。不过是四处走走,增长些见识罢了。洛阳乃千年古都,名胜古迹众多,正可一一探访。”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未透露具体来历,也未显露任何破绽。许惊尘心中暗暗点头,此人应答从容,气度沉稳,绝非寻常江湖客。要么是出身不凡,要么是刻意隐藏了什么。
“许公子呢?”沐影安忽然反问,“看许公子的气度与步伐,似是行伍出身?”
许惊尘心中一凛。此人好敏锐的眼力。他今日特意换了便装,收敛了气息,寻常人只会当他是个普通武人,此人却能一眼看出他的行伍背景。
“沐公子好眼力。”许惊尘坦然承认,“在下确实曾在军中任职,如今算是半退了吧。”
“原来如此。”沐影安点点头,未再多问。
二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座气派的门楼前停下。门楼高三丈,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威武庄严。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沐府二字,字迹遒劲有力,隐有大家风范。
“寒舍到了。”沐影安转身,对许惊尘拱手笑道,“多谢许公子相送。若不嫌弃,改日有暇,可来府中一叙,在下备茶相待。”
许惊尘忙拱手还礼:“沐公子客气了。今日是在下冒昧,改日定当登门拜访,以全今日之谊。”
沐影安含笑点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探究,又似乎只是寻常的道别。然后,他转身,推开朱漆大门,步入府中。门扉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许惊尘立在门外,望着那紧闭的大门,与门上沐府二字,久久未动。
那双眼睛。
那双与穆砚舟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仍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带着温和的笑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的意味。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一个来自江南、游历四方的侠客,恰好拥有一双与故人完全相同的眼睛?恰好在他心中最放不下那段过往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还是说……
许惊尘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眸光渐凝,如淬火寒铁。无论如何,他必须弄清楚。若只是巧合,便罢。若不是他一定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大步离去,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如一头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豹,冷静,警惕,蓄势待发。
沐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内,沐影安并未立即入内。他立在门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目,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在街上,与那人目光相撞的刹那,他心头亦是一震。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许公子。可为何,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沐公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府中的老管家,“您回来了?可要用些茶点?”
沐影安睁开眼,眸中那点恍惚已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沉稳。他转身,对老管家笑道:“不用了,李伯。我有些乏了,先去歇息片刻。若有客来访,便说我不在。”
“是,公子。”
沐影安穿过庭院,绕过影壁,行向内院。院中植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叶葳蕤,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斑驳的绿荫。他行至梅树下,脚步微顿,抬手,轻轻触碰一片嫩绿的梅叶,指尖微凉。
“许惊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眸光深远,如望穿那紧闭的朱门,望穿那条长长的来路,望穿那场尚未开始的、不知是缘是劫的重逢。
他不知的是,那枚被他贴身收藏的、雕着螭龙衔珠的羊脂玉佩,此刻正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仿佛在回应某个遥远而执着的呼唤。
红尘故人,重逢不相识。
唯有那双眼睛,穿越七载生死光阴,依旧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