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晚上要怎么跟商周说清楚一些事情。
想说清楚,又不想说得太郑重其事,把气氛搞得像什么了不得的谈判。想轻描淡写,又怕轻描淡写地滑过去了,一切都依旧处在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
她想了很多种开场白,每一种都在脑子里排练了一遍,又都觉得不对劲,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不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继续下去。
反正商周也没逼她表态,两个人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谁都不需要负责,谁都不需要承诺。
但虞霁月做不到。
她做不到在接受了那么多之后,还心安理得地不给任何交代,假装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使说清楚之后,他可能会失望,会觉得她在吊着他,会觉得她自私、懦弱、不敢负责,必须说清楚。
晚上十点多,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北京的秋天一到晚上就凉下来了,风从树梢穿过,带下几片还没完全变黄的叶子落在他们脚边。
虞霁月没有说话,商周也没有。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毕竟她平时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话也不算多,两个人经常各走各的路、各想各的事,走到宿舍楼下才说一句明天见。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商周忽然停下了脚步。虞霁月没反应过来,又往前走了两步,才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路灯从头顶洒下来,他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她旁边来,而是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今天下午到现在好像一直有心事。”商周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我看你一直也没打算说,就一直没问。现在快到楼下了,你要是再不说,我怕你今晚回去睡不着。”
“商周。”
“嗯?”
虞霁月低下头,看着路灯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抬起头来,“我需要跟你明确一件事。”
“我们牵手,拥抱,一起去旅游,都不等于我们在谈恋爱。”
商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虞霁月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盘旋了一整天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承认我享受和你暧昧,承认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进入正式的恋爱关系。”
“一旦进入正式的恋爱关系,我就不再享有随时抽身的权利了。”
她终于把最真实,最自私,也最难以启齿的顾虑说出来了。
“我知道这很自私,”虞霁月看着他,眼神不再躲闪,“明明享受了你的好,却不愿意给你任何承诺。明明牵了你的手,却不愿意承认这是恋爱的开始。”
“但对不起,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说完便陷入了沉默,等待着商周的审判。
预想的愤怒并没有来临。
“虞霁月,”他笑着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把我吓了一跳?”
虞霁月愣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一直不说话,我刚才就在想,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商周似笑非笑地双手抱胸,整个人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我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不去玩了,还是说觉得两个人单独出去不太好,要跟我保持距离?”
“结果,你就跟我说这个?”
“你不觉得我自私吗?”虞霁月问道。
“自私?”商周挑了挑眉,“自私很正常啊,谁不自私?”
他从路灯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依然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虞霁月,你让我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担心自己自私的——”
他半调侃半认真地想了想,“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谈恋爱就是要付出,就是要牺牲,就是要为对方改变?你不愿意为对方改变自己,所以你就觉得自己自私?”
虞霁月没有回答。
从小到大,她看到的、听到的、被灌输的都是这样的道理——爱一个人就要做好准备失去一部分自己,要对对方负责,要为对方考虑,要把对方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前面。
如果你做不到,如果你舍不得交出自己的自由,那你就不应当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你平白无故担心这个干什么?”商周无奈地苦笑着,“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对你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了?我什么时候要求过你为我改变什么了?”
虞霁月发现自己确实回答不上来。
从始至终,他好像都没有要求过她任何事,没有要求她回应他的喜欢,没有要求她给他一个名分,没有要求她在意他多过在意自己的自由。
他要的从来都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不过是在她想牵手的时候伸出手,在她想拥抱的时候张开手臂,在她需要空间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
“商周,”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不觉得这样很委屈吗?”
“委屈什么?”商周笑了一下,只当她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有没有那个名分,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什么男朋友的头衔。你享受你的自由,我享受我的当下,咱们各取所需,不是挺好的吗?”
虞霁月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那双好看的狐狸眼里没有委屈,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
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准备好的话,在他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回应面前,全部变得多余了。
他不想要她的抱歉,不想要她的补偿,不想要她降低任何标准来迎合他,他只需要她做自己。
她负责自由,他负责享受当下。
说起来好像很复杂,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行吧。”
商周笑了,和从前无数次一样,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欠揍的得意,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好啊,明天见。”
虞霁月转身往宿舍楼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路灯下,商周仍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条长腿微微曲着,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路灯杆上,笑盈盈地目送她。
和她每一次回头看到的一样。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