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几个小时里,虞霁月一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种亢奋从何而来,或许是海风刺激了她的神经,夕阳的颜色太过浓烈,抑或是因为盘旋的海鸥太过自由,也不排除仅仅是因为坐在她旁边的人是商周。
两个人从小时候聊到高中,再聊到大学,商周说他小时候特别喜欢拆东西。遥控器、闹钟、收音机,家里能拆的基本都被他拆了个遍,拆完了装不回去,就偷偷扔进垃圾桶,等父母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妈妈一开始还会骂他,后来索性扔了个工具箱给他,要求他必须装回去。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学着修东西,先从拆坏的东西开始修,慢慢地能修好的越来越多,再后来开始自己做一些小玩意儿。
商周还说,工学院的课比他想象的难,到了京大以后,优秀已经从标签变成了基准线。
两个人聊了很多很多,聊到太阳从海面上方挪到海平面之下,聊到天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得灰蓝,一直聊到海风变凉。
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畅快地讲过话,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觉得被理解是一件这么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任何解释和铺垫。
她只要开口,他就能懂。
实在是一种太过畅快的感觉,畅快到她忘了时间,忘了现实,忘了明天还要回北京,忘了一切让她焦虑的事情。
直到坐上回民宿的出租车。
大连的夜晚来得很快,商周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黑T裇上白色的海鸥屎痕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已经看不太清。
莫名其妙地,刚才在海边的那些亢奋和热烈在坐上出租车的一瞬间全部泄了出去,只剩下过于沉重的空虚。
“商周。”她下意识唤他。
旁边的青年人立刻睁开了眼。
“我还是不知道接下来往哪走。”
“我不知道继续学历史能有什么快乐,大学的历史和我高中时候想的完全不一样,太多的文献,太多的考据和方法论,我这辈子注定坐不了冷板凳。大小姐当惯了,没人伺候就已经是极限了。”
商周听到最后一句,轻轻地笑了。
“而且你想啊,”虞霁月自己也笑了,“学四年历史,出去能做什么呢?考选调?”
说到这儿,她自己先笑了。
他们都清楚,全世界最不可能在体制内安安稳稳待一辈子的人就是她了。
“然后呢?”她继续自言自语着,“那就只能继续做教培了,我哥的朋友那边倒是可以一直给我排课,我也确实讲得不错,但如果我大学四年什么都没干,光教高中生写作文了,那我来京大干嘛?我在江大附中的时候就能讲,大学又读了些什么呢?”
“说到底,以前当虞佑宏的女儿,学历史饿不死。反正家里有钱,我学什么专业都无所谓,大不了毕了业就在家躺着,爱干嘛干嘛。”
“现在不靠家里了,学历史就是真可能饿死。”她到底叹了口气,“现在想想,控分或许只是一个浪漫但不负责任的决定吧。”
出租车里安静了很久,商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轮廓,听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声回荡。
虞霁月接着问道,“你就不会思考这些问题吗?你就能那么确定自己喜欢机器人吗?”
商周轻轻笑了一下。
她熟悉他所有的笑声——被逗笑时的爽朗,逗她时的欠揍,无奈时的苦笑,以及此刻这种带点自嘲、坦诚、以及“我也不过如此”的释然。
“我?”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其实也说不清楚。”
“我喜欢机器人吗?可能是吧,从小拆东西,大了一点开始做小玩意儿,再后来参加机器人竞赛,拿奖,一路走得太顺了,顺到我有时候分不清喜欢还是擅长,毕竟擅长的事情做多了,就很难不觉得自己喜欢。”
“我也可以学精密仪器,也可以转行去学大模型,但总归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仅仅是和你一样,不想被爸妈逼着回江大直博,继续走他们的路子,搞科研发论文评职称。”
“所以你看,”商周轻轻笑了,“我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都挣脱了旧身份,新身份还没捏造好。”
是啊,我们是一样的。
面朝着无垠的大海,却不知道前路在哪里,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自由,其实都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两个人沉默着到了民宿,一路上的话好像都在海边说尽了。虞霁月把房卡插好,换了拖鞋,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往沙发上一瘫。
“饿不饿?”商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要不要吃点夜宵?”
虞霁月想了想,“想吃烧烤,再点两瓶小酒。”
商周应下,两个人外卖软件上搜了一圈,找了家评价不错的烧烤店点好,在等外卖的时候各自洗好澡换了睡衣,她只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和灰色的棉质短裤,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
烧烤和酒到了,商周去开了门,虞霁月下了楼,看着商周那张床正对面的投影屏,忽然福至心灵,“最后一天了,这投影屏还没利用起来呢,要不咱俩看点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