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家啦，下次再一起玩。”
温声用铁链子将自行车锁在家楼下的大树上，拉开铁门上了楼。
楼道内贴满了一些传销电话或黄色的小广告，这画面对于小孩子来说夸张而诡异，冲击力不亚于僵尸片。
每次上这个楼梯他都会半眯着眼跑的飞快，仿佛只要用跑的，身后的“恶灵”就不会追上来。
他家住在二楼，这一小段的道路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无比的漫长。
好不容易踉跄地跑到了家门口，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阵抽泣的声音响起，吓得他浑身一抖，连手里的那块碎掉的桃酥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公厕的挂牌下蜷缩着一个小人，肩膀一耸一耸，轻轻啜泣。
温声虽然心里也是十分的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问了一声“你是谁？”
小人的抽泣声停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过来，抬起头更是一愣，抽抽噎噎说话“温声，我妈妈，我妈妈把我关在外面了，我想上厕所，不敢进去。”
是江牧。
他抬起头时温声才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他的脸。
“温声，我想去厕所，不敢去。”他哭着出声。
借着微弱的灯光都能看到他脸是通红的，不知是哭的还是憋的。
温声闻言跑到厕所的尽头一块木板后面，踮起脚伸了伸手，终于摸到了一个按钮。
老旧的开关被向上板起，发出了“啪嗒”的一声，厕所里的灯闪烁了两秒钟才突然暴亮。
男孩眯着眼跑了出去“好了，你可以去上厕所了。”
江牧因为在门口蹲了太久，起来时都微微的站不稳，一瘸一拐又着急忙慌的跑进去。
“谢谢你。”男孩的脸还是红彤彤的只是这次可能是羞的。
“没事，管厕所的这个阿婆可坏了，这个灯的开关从来都不开，还用木板把开关挡起来，说是这样大家就可以少交电费了，可是我听妈妈讲，我们还是和之前一样。”
两个小男孩蹲在门口，江牧沉默不言听温声在哪滔滔不绝的说一些小区内的奇闻妙事逗他开心。
一阵凉风吹过，两个孩子都不由得抖了一下。
温声搓了搓手“江牧，如果你妈妈不开门的话，你去我家睡吧，我的床很大的，我和姐姐两个人都睡得下。”
他满眼的期待，因为妈妈不喜欢家里来外人，他从来都没有带过他的好朋友来家里玩，他的那些漂亮的小手工积木都没有机会和别人分享。
不过如果是邻居的话应该没有关系。
江牧却是摇了摇头失落的看了眼木门“我想要回家。”
“嗯……”男孩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头“好，你跟我来。”
两家的阳台是互通的，隔壁后门没锁的情况下，只要翻过铁栏，江牧就能回家了。
到门口他从校裤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把小的老式钥匙，将家门打开。
“小声啊。”
“诶，爸爸。”
温曾矩两杯白酒刚下肚，房门被打开来，虽已是初夏，但那夜晚凉风的威力仍旧不容小觑。
刚还晕晕乎乎的脑袋马上就清明了过来。
见温声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有些疑惑。
自己家孩子人缘好他是知道的，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把朋友带到家里来。
他不由得多看两眼“小声啊，这是你朋友吗？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呀。”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没想到干坏事的时候会碰上自己的老爹，温声说话一下就结巴了“爸，嗯，对，是是是我朋友，他叫江牧。”
一句话卡顿了至少三次，任谁一下都能听出问题。
更何况对面的这是他老爹。
对于其他的事情温曾矩可能没有这么了解，但是对自己的儿子，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他儿子要做什么坏事的时候一向都是这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
此人人生三大乐事：吃饭、睡觉、吓温声。
当即板下脸来装作很凶的样子“温声，老实交代，你要干什么？坦白从宽！”
他整这么一出，温声习惯了倒还好，反正从小没少被这么整过。
但江牧可就坏了，在温曾矩板下脸来的那一刻，他就吓得没影儿的跑了出去。
“爸！你吓到我朋友了！”温声见江牧跑了埋怨了一句也跑去追。
没想到现在的孩子这么不经吓，温曾矩放下酒杯也跟了出去。
江牧又蹲回了那个小挂牌底下，深色衣服的后面被旧墙面蹭下来了白花花的一层灰。
温曾矩和温声一起跟了出来“这孩子是怎么了？”
温声垂着头，盯着脚尖，一会之后才向温曾矩坦白道“对不起爸爸，我刚刚其实是想干坏事，江牧被他妈妈赶出来了，我想带他翻我们家的窗户过去。”
自己的儿子一向勇于承认错误，也一向懂得什么叫先斩后奏。
温曾矩无奈的看着那浑身都透露着一股机灵劲儿的小人，也没计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小声啊，爸爸记得在你三年级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们的那个铁栏很危险，是不能随便翻的，如果，你今天带着江牧翻了铁栏，出意外摔下去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和他爸爸妈妈交代？”
毕竟也只有十来岁，男孩登时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爸爸，对不起。”
温曾矩蹲下身来看着他，严肃的道“爸爸知道你的初心是好的，但是小声，你是个男子汉，等爸爸以后不在了，你还要保护妈妈和姐姐的，你不能哭，遇到问题我们要先去解决，而不是掉眼泪，好吗？”
“嗯。”男孩仰着头，把半悬着的泪珠子又倒了回去。
温曾矩起身走到江牧身边也蹲了下来“小牧，你的妈妈叫宋玉霞对吗？你不要担心，相信叔叔，叔叔先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给你开门好吗？”
温声同温曾矩长得极像，有着同样温和的眉眼和身上干净的气质。
江牧的头埋在胳膊底下，只是经过刚刚那下他显然还是怕温曾矩的，没有讲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温曾矩走到门口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暗红色的翻盖式老人机。
看起来已经是很旧的款了，上面满是灰白的磨损，翻着电话本很快就找到了宋玉霞的名字。
老式铃声响了许久没有人接通，温曾矩又好性子打了两次，仍旧是没有什么动静。
这种老小区房子的隔音不好，宋玉霞手机的声音隐约从里面传了出来。
温曾矩以为宋玉霞是在气头上，不愿接电话也不愿意开门，重重的拍了两下门。
“玉霞，宋玉霞！你听得到吗？你先出来听哥说，不管怎么回事你都不能拿孩子撒气啊，晚上这么冷又要下雨了，你把孩子一个人丢在门口算是什么事啊？”
门砸的响，隔壁的人家都有了些动静，亮了盏灯，但宋玉霞依旧是没有回应。
温曾矩有些不知道怎么办的抓了抓自己略泛花白的头发，隐隐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他往后退了几步大声喊道“玉霞，你要是不开，哥就把门踹开了啊，你不能放着孩子不管，门要是坏了，我给你修。”说着一脚踹了过去，薄脆的木门应声而开。
房内依旧没什么动静。
屋子里空落落的，东西都没多少，像样的桌子也没有，母子俩吃饭都在一张小凳子上解决。
地上散落的是一些破旧的玩具，墙面看起来也很久没有打扫了，都落了灰，一只拇指大小的壁虎趴在上面，没一会就窜的失去了踪影。
江牧在门开的一瞬间就已经跑到房间里面去。
温曾矩跟进去一看发现床上躺着个人，以为是在睡觉，刚想数落两声，就瞥见了床头柜上倒着的空瓶安眠药。
“坏了！”
宋玉霞意识全无的躺在床上，枕头里侧一片的呕吐物，全身微微的抽搐。
两个孩子被这个场面吓坏了，全都往角落里面躲。
“温声，你先带小牧去家里别出来。”
安顿好孩子，温曾矩一边拨通电话一边将宋玉霞扛起来往楼下跑“喂，您好，我是涟城市平乐县永安镇欣瑞小区211的住户，我的邻居宋女士疑似服用安眠药过量，现在人已经昏迷……”
温曾矩抱着宋玉霞往小区门口的小卫生所跑，声音越来越远。
温声把江牧拉到房里，两个孩子哆哆嗦嗦的蹲在墙角，门也不敢关，椅子也不敢坐。
温声虽然害怕，但还是伸出手轻轻的，安抚似的拍了两下江牧的背。
“温声，我妈妈会死吗？”
“肯定不会的。”
两人相对无言，江牧没有再哭，或许是相信了温声的话。
“妈妈每天晚上都和我说，明天就可以见到爸爸了。”
隐秘的墙角温声瞥到有许多个“正”字，九十六画。
温声抖机灵可以，但是安慰人的语言实在是如一片荒土一般贫瘠，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安慰人的话语。
最后他拿出了他口袋里的那一块碎成两半的桃酥，把那半块大的递给了江牧“你别担心了，你妈妈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