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姓沈,叫沈……沈什么来着?”
“罢了,总归是个死人了。不归寨这般追杀,她是很难活了。”蒸饼店老板说完,又重新忙活起来。
而在濛沙街街角,沈寒扯着块破布遮着头面,听到商贩们的议论,不屑地“嘁——”了声,转身离开,混入了稀疏的人流。
这望仙县是待不下去了,只是逃出去的路她探过,已经被不归寨的人把守住。码头自然是不归寨所属,她身上带着伤,体力也不足以支撑她渡河。算一算,匪徒迟迟不见她的踪影,还是会重新在街上搜查。到时候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躲过。
沈寒垂着头遮着面,也遮着身上的伤,一边走一边飞速思索着。
街上人声鼎沸,路人与她擦肩而过,人们都在议论着水鬼倒台的喜讯,却没想到那水鬼已然就在他们身边。她实在无法忽视这群愚蠢的世人到底如何议论她,倘若她还雄霸不归寨,这些人高低要被她吊起来挂在望仙前一天的。奈何如今……
沈寒握紧了拳头,加快脚步。
县衙?新上任的县令她没少得罪,此人虽清正,定不会将她交给不归寨,却无异于出龙潭入虎穴。届时将自己依法处置,小命依旧不保。
丐棚?这是她最擅长躲藏的地方。可不仅仅是丐棚,这些上不来台面的地方,不归寨的人兴许都能追查到。
不知不觉,沈寒走到了人烟稀少的郊野。她只觉得身体越发的冷,两腿发软,腹部的伤口一次次刺激着她的神经,逼迫她保持清醒。
雪势渐大,白色笼罩着整座望仙县。远山怀抱的这座小城,在大雪之中格外的孤寂无依。
沈寒微微抬眼,目光停在了远山之上。
与其他连绵起伏的山不同,夷山是望仙县内的一座山,也是唯一不受不归寨侵扰的地方。只因山上有一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夷山派。
沈寒心里掂量了许久,说实话,如今最好的去处便是夷山派了。里面不说高手如云,起码不归寨不敢轻易闯入,若是能得到夷山派的庇护,在里面休养生息,东山再起近在咫尺!唯一的问题是……夷山派她也得罪过,且得罪得还不轻!
沈寒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人们说出门在外少结仇。她回身望了一眼张牙舞爪的望仙县城,又看了看扑朔迷离的上山路,毅然决然地朝前走去。
龙游浅水,上山尚可一搏,下山当真是十死无生。这笔账,她还算的清。
山路上盖了一层厚雪,遮住了树木本来的形状。沈寒受了伤,走路也不稳,山路湿滑,偶尔蹭到树枝,她便会踉跄着跌个跟头。渐渐的,山上的空寂环绕着她,遮盖住了尘世的喧闹。沈寒遮面的破布也不知道掉到何处,露出了一身破碎的红衣。
奇怪的是,夷山竟没有弟子巡山,更无弟子把守山门。一切都比沈寒预估的要顺利许多,她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到了山门前。她舔了舔嘴角的血沫,只能往前,由不得自己多想。
她不敢堂而皇之走正门,选的是通往后门的一条小路。走到后门长阶时,已然摇摇晃晃,身形不稳。一时眼花缭乱,她脚一滑在长阶上跌倒,刚刚凝固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正想忍痛挣扎起来去叩山门,门却自己开了。
院墙高耸遮住了日光,而那扇乌漆重门推开的一刹那,光从门缝中流泻出来。万籁俱寂,沈寒身上的痛楚骤然隔绝,恍若不在人间。
人的一生有几回这样的时刻?她感到命运汹涌推动自己的脊背,凶悍而又漂泊的人生就此转折。她开始坚信自己只需要踏进这扇门,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寒怔忪望着那道光。
门前立着一个画中仙般的男子。
他周身清正,一袭白衣,面色若雪,眉眼似墨。分明是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那双寒眸中掷过来的目光,却透露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疲惫。郁珩像是一块冰凉的寒玉,衣衫是冰凉的白,目光冰凉且不带人情,连身姿都像是雪天的桧树,刻薄又挺拔。
郁珩投向沈寒的目光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头发束的一丝不苟,衣服是干干净净的夷山派校服,而沈寒却一袭红衣,满身血污。
光明与黑暗,正与邪,慈悲与暴虐,在此刻碰撞。
郁珩久久望着她——她确实生得极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