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珩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端着沈寒前几日的课业,坐姿端正宛若神像。隔着小桌,沈寒在烛火下慢条斯理用针线缝补。她虽擅武,针线活做得也不错,针脚细密,补衣时眉头微蹙,嘴唇不自觉紧紧抿着。
郁珩的视线从书本移到了沈寒身上。
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微响,二人浸泡在此静谧里,呼吸心照不宣地放轻了。
沈寒突然感到十分放松,要比欢聚一堂的年夜饭更让她自在。
夜色幽深,窗外忽传来玄宁悠然一声吆喝,“下雪了——”
沈寒道:“下雪有什么稀奇。”
她突然感受到郁珩灼热的视线,抬眼望去,正与对方目光撞到一起。郁珩也不躲闪,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风雪夜久别重逢的故人。
郁珩很好看,放眼世间,难得找一如此标致的男子。他几乎是按照正人君子四个字长得,眉眼刚毅,鼻梁挺直,芝兰玉树,不可亵玩。
江湖中人并非道士,更不是佛子,是会找眷侣的。沈寒很难想象郁珩该找一个怎样的女子,才能和他姿容相衬并肩而立。她回想到席间师兄妹们的议论,再想到清丽婉约的郑清商,自己也不由得觉得,真是天生一对的璧人。
沈寒喉头不由得生出苦意,干巴巴打破这段对视,“今天的琵琶好听吗?”
“嗯。”
郁珩总是这样,不吝啬夸赞,却吝啬一些热情。
“师兄喜欢抚琴,也爱听琵琶吗?”
“风流雅乐,各有所长。”
郁珩答得滴水不漏,可在沈寒耳里,他已然有了自己的倾向。毕竟郁珩擅抚琴是人尽皆知之事。
沈寒不喜欢绕弯子,她暗暗羡慕郑清商这样清白的人,便有些憎恨自己满身泥垢。她直接问出了心中所想,“你是不是喜欢郑师姐?”
大梁人少言情爱,江湖儿女倒是放得开些。可沈寒这般单刀直入,亦是少之又少。
郁珩平静若水,简短答道:“同门之谊,从未逾矩。”
“郑师姐多好啊,才貌双全,心怀仁善。”
“你问喜不喜欢,没问好不好。”
沈寒一下子笑了起来,心中的酸涩一扫而空。郁珩看着她笑,目光放得柔软,静静移开了眼。
沈寒放下补好的衣服,火光烤得她的面颊像一颗珍珠。
“郁珩,你让我很开心。”
郁珩并不瞧她,反倒质问,“那你呢?”
沈寒错愕,“我自然喜欢郑师姐,若是她离郁云笙远些便更好了。你不是说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郁云笙一身乌漆嘛黑……”
“是薛敢吗?”
郁珩语气重了几分。
他自觉说得轻松,实则目光一路乱飘,看着窗纸外的晦暗。
夷山多苦啊,山势巍峨,四处都是清规戒律的禁锢。沈寒本该一走了之,凭何愿意留在这里,又凭何愿意接受所谓的功课?
夷山满满都是人,却又空无一物,不该留下这般自由鲜活的人。
唯有心上人。
沈寒彻底愣了,她有些摸不透郁珩在伤怀什么,如实说道:“薛敢?他不是小孩吗?”
薛敢年少不过十六,如今沈寒刚过生辰,也是十九岁的姐姐了,说声小孩也不过分。
郁珩敛下神色,“薛师弟很好。”
沈寒原话奉还,“你也犯了这个错误,你问喜不喜欢,又没问好不好。”
“我犯过很多错误。”
沉甸甸一句话压下来。沈寒打量着他的目光,她无法从中窥探些什么,但觉他一人一灯,夷山虽满是他的家人,可他依旧是孤寂的。
他越是寂寥,沈寒便越是好奇。
沈寒缓和气氛,打趣道:“我汲汲营营风雪半生,也有过几个印象深刻之人。我想,你还算不进去。”
沈寒说这话时语气跳脱,是想逗郁珩开心的。谁知道这小心眼的男人脸上风云未动,人却甩袖起身。
“好。”
郁珩就这么直白地生气了,准备朝屋门走去。
沈寒连忙拉下他,“哎呀真不经逗,也别说你喜不喜欢人家郑师姐了,这狗脾气师姐也受不了你!”
郁珩眼皮微抬,给了沈寒一个眼神刀。沈寒抿了抿唇,自觉乖顺将他按回椅子上。
见郁珩依旧不愿说话,她只好耍赖继续道:“你说说话嘛!这夜深雪重,你不说话难道我们盖着被子睡大觉吗?”
郁珩道:“说什么?”
“嗯……你是不是一直住在山上?”
这算是打探郁珩的过往,沈寒不指望郁珩会答。
却听郁珩平静地说:“不是。常随师父下山游历。”
沈寒大喜,“讲来听听!你们都如何游历?盘缠多不多?是不是惩奸除恶?呃……除我这样的恶吗?”
郁珩便讲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事,却也勾勒出一个初出茅庐的少侠,随师父游走天下的模样。夷山弟子鲜少下山,郁珩能有此经历,恰恰说明他心性坚韧异于常人,几个宗师才放心让他下山。
郁珩难得说这么多话,讲了二三件小事,转眼发现沈寒笑眯眯托着腮瞧着自己。他轻咳几声,不愿再开口了。
沈寒歪头问,“你不好奇我吗?”
“不好奇。”
沈寒突然有些落寞。
回忆戛然而止,再剩下的,沈寒也记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时而是郁珩的脸,时而是一个料峭可怖的冬日。
梦里她卧在床上,浑身是伤。她似乎快要死了,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一个清瘦的少年在床边给她喂药,喂了几次她都吐了出来。
是郁珩吗?
不是,绝对不是。他不会是郁珩。因为沈寒记得少年的模样,也因为那个少年死了。
梦里沈寒眼角滚出一滴泪,断断续续说出那句遗言。
“若是我死了,要把我的身体烧成灰,洒进濛水。化作恶鬼,我也要报仇。我不能原谅,我绝不原谅!”
少年的手很温暖,却暖不过来沈寒。他突然落泪了,对沈寒说:“求求你,活下来。只要你活下来,我带你走,我们远走高飞。”
梦醒了,洗尘斋外是新年未散的余韵。
梦里的少年少女,也没能逃出他们的囚笼。
沈寒深吸一口气,侧脸看着郁珩,惊吓之余心中百味杂陈。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后面又发了酒疯。
不过两个人衣衫整齐,她的夹袄未脱,郁珩的僧袍也很整齐,应当是相安无事。
那双长眸突然睁开,沈寒哆嗦了下,立刻闭上了眼。
她知道这是欲盖弥彰,又感觉对方缓缓坐起身,自己立马放弃装死弹坐起来。
帘子并未解开,晨光雪色从窗外透出。炉子已经熄了,僧袍松垮挂在郁珩身上,增添了几分圣洁。二人尴尬地并肩坐着,沈寒稍稍一动腿,便蹭到了郁珩的大腿。她连忙收腿,心里疯狂对着夷山各路祖师宗师赎罪。
无意玷污贵派根正苗红的宝贝徒弟,实在是不知道昨晚到底发了什么浑。
如果一定要解释,大概率也是自己强迫郁珩的,毕竟郁珩寡情寡欲,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屋里气氛一路急转直下,沈寒深吸一口气,故作豪迈掀开被子,露出自己穿得严严实实的棉裤,“昨晚……”
“你要听我游历的故事,你睡着了,不让我走。”
沈寒心理“咯噔”一声,心想:剑南烧春你是什么歹毒的酒,怎么还有后劲!
“然后……”郁珩木木地继续道,沈寒不敢再听,一抬手,郁珩便很体面地不继续说了。
为了给自己找回些体面,沈寒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郁珩的肩膀,“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不会觉得自己吃亏了吧?”
郁珩愣了下,面色铁青,随即平静地下床,作势要解开僧袍。
沈寒大惊失色,一巴掌捂住双眼,“你你你……你干什么!”
“换衣服。”郁珩唇角微勾,玩味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沈寒意识到郁珩是在气自己,她没想到这黑心莲如此……放浪形骸!震惊之余拉下手,竟看到郁珩轻飘飘拾起自己的衣衫,慢条斯理开门走了。
临走还记得将门关好。
沈寒羞愤极了,趁他关门将枕头一把砸过去,郁珩轻松接住,抛回去后闭上门,神仙似的飘走了。
这放荡的黑心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