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时,连姿势都很少变。
要不是偶尔起身换纸,寒攸几乎觉得她就是书案前的石雕。
她和书上那人真像。
回到住处,寒攸又翻开了那本《书生与胡姬的月下诀别》。
……落雁山山腰有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门前有一株老梅。
往外走,是下山的小路。
平时少有人来,连鸟叫都显得远。
傅云简住在这里,清净,也方便抄书。
她白日里在内观抄录典籍,夜里就回这座小院整理誊稿。
她记性太好,看过的字很少会忘,所以观中许多旧卷都愿意交给她。
这天傍晚,天色刚暗,傅云简抱着几卷书下山。
她低头想着一段阵图的笔法,刚走到一棵歪脖树下,脚下一紧,人已经被倒吊了上去。
书卷哗啦一声撒了满地。
傅云简懵了好一会儿。
她扑腾了几下,可那绳子越挣扎越勒得慌。
“救命。”
“救命啊——”
“救命——有没有人——”
山风吹过去,没人应。
傅云简晃了几下,忽然反应过来。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走。
既然没什么人走,哪来的陷阱。
她抬头往树上看。
树枝间坐着一个姑娘,正咬着野果,腿一晃一晃的。
那姑娘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袍,披着头纱,额前编了几缕细辫,眉眼张扬,嘴角还挂着笑,像沙漠里面的狐狸。
“姑娘!是你吗?”
“请放在下下来。”
姑娘没有理她,她翻下树,拾起地上散乱的书卷。
她翻着翻着,脸就沉了。
不是。
这个也不是。
有的还是白的。
“你这一天天抄得都是什么书啊,怎么一本正经书都没有。”
傅云简被倒吊得脸上充血,说话都有些费劲:“正、正经书怎么能带下山。”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来。
她凑近了看着傅云简的脸,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瞳孔比寻常人要淡一些,像是被大漠的风沙磨褪了色。
“书呆子,”她伸手戳了戳傅云简的脑门,“你说我是把你吊一晚上呢,还是把你放下来?”
傅云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虽然倒吊着说话实在没什么气势:“姑娘若是求财,在下身无长物。若是寻仇,在下足不出户,应当不曾得罪过谁。”
“谁说我来寻仇的?”
“我就想问问,问心阵怎么走。”
傅云简的脸色变了。
眼前这个姑娘的打扮和口音,肯定不是人族的。
她是怎么知道问心阵的。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别想蒙我。”
傅云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那你还是把我吊着吧。”
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叹了口气。
“你们人族一个个都这这么犟。”
“算了,”她把书捡起来,顺便割断了吊着绳子,“换个条件。”
“我住你那儿,你管吃管住,我就不为难你。怎么样?”
“这还叫不为难……”
“嗯?”
“我……我那儿只有一张床。”
“你睡地上。”
“……”
回去的路上,傅云简想跑,都被姑娘抓了回来。
傅云简抱着头坐在桌边,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
人在路上走,报应从天上来,找谁说理去呢?
傅云简把头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在这郁闷着,姑娘已经把她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不过姑娘也什么都没找到。
“喂!书呆子,你平时就住这种地方啊。”
“这也太破了。”
傅云简撑着脸,随便应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说人话。”
“我觉得挺好。”
“啧……”
姑娘又翻了翻,翻出一个瓷瓶又闻了闻。
她拽过傅云简的胳膊。
“你干什么——”
“别动。”
飞光的手法意外地轻柔,蘸了药膏涂在伤口上,温温热热的,跟方才简直像两个人。
傅云简僵硬地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我叫飞光,沙族人。”
“你们人族好像对我们挺仇视吧?”
“嗯……反正我不在乎。”
沙族与人族常年对峙,而最近战况更是激烈。
一个沙族人突然出现在人族腹地。
要做什么可想而知。
“你……你就是杀了我。”
“我也不会出卖人族的!”
飞光上药的手一顿。
“谁要你出卖人族了?”
“书呆子,你是不是书看多了,人都傻了。”
“我……我……”
不是,不都说这些异族人嗜杀成性,还总觊觎人族的阵法吗。
这姑娘怎么和别人说的不一样。
不对不对。
她想进问心阵,她肯定是想进内观偷盗云心观的秘籍阵法。
不能被她骗了。
“我不信!”
“行行行,不信就不信。”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好好好,你不知道。”
“……”
这不是在逗小孩吗?
傅云简不想和她说话了。
飞光上完药,往床上一趟。
“最近我就住在这了。”
“你睡床下。”
“晚安。”
“……”
明天就告诉阿薇,让她带人来抓你。
飞光感觉像是会读心术一样。
“你要是敢通风报信,我就把你屋子里的书全烧了。”
“云心观的那些人,可抓不住我。”
“当然,你也可以试一试。”
傅云简脸黑的要死,她简直被这个人拿捏的死死的。
“你!”
“好女不和匪斗!”
“睡地上就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