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立于阶梯前,那道黑沉沉的窄缝幽幽向下延伸,一眼望不见底。
一个时辰的期限并不宽裕,寒攸并未过多解释,举着烛灯便往下走去。
几人浅愣了一瞬,随即跟上,当最后一人踏入阶梯时,身后那道暗门传来一阵轧轧声,缓缓合了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与光亮。
粗粝的石阶上,只余几道歪歪斜斜的烛火摇曳,堪堪照亮前路。两侧石壁上沁着常年不散的湿气,青苔也覆得厚重,触手滑腻,一看这密道就有些年头了。
周烬遥紧走几步,默默赶到寒攸的身侧,打量着四周。
这机关暗室看着布置得是有模有样的,可若是遇上了像阿羽这样机巧高手,怕是不够看。
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能进这幽殿的,谁没有几分头脑?
尤其那二当家,对寒攸所居之处早就摸得一清二楚,这间暗室不可能瞒过她的眼睛,但怪就怪在,即使被发现了机关,这室中之物也未被取走。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机关之后,肯定还有更难缠的东西在等着。
只是寒攸方才那句话,倒显得有个大活人在等着似的。
这就让她好奇了,什么人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熬上三年,不吃不喝,还能忍得下这般阴湿入骨的潮气?
她迷茫地望着侧前方那盏烛火。
唉……虽说阿攸现在还年轻,但已有几分前辈的风采了,打哑谜的风采。
前方通道的尽头,隐隐透出一片幽蓝的光芒,若有若无,像极夜里跳动的鬼火。
仲英不像周烬遥,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性子,盯着那光看了几眼,实在好奇这地底深处藏着什么,便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寒少侠,这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一处防护阵法。”
“阵法?”仲英更是不理解了,“你自己设的阵法,解了不就得了,想来也不会太凶险吧。”
当初周烬遥找上门来请她帮忙,她还以为要在九幽当从入口到出口打个来回,杀个痛快。结果这一路,又是深渊又是锁链又是幽殿,还有这地下暗室,跟逛了一趟地下景点似的,连个正经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倒不是她怪寒攸,只不过这拳头憋了太久,已经开始痒了。
“这……我布下的阵法,自然也在防着我自己。”
寒攸无奈地勾起一丝苦笑,仲少侠是不知道,她当年设这阵法时,根本未想过自己还有回来的一天。
那时年少,她手中所握的筹码太少,而面对的敌人又太多,可盟主留下的东西,绝不能落入歹人之手,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守得住这秘密,所以干脆斩断了一切后路,把东西封死在这里,谁也别想染指。
如今想来,这法子虽然狠绝,可也确实有点顾前不顾后,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罢了,至少东西还在。
她这边正头疼着,身后的仲英却已经两眼放光,听寒攸这语气,这架的分量定然不轻,果然不枉她来这一趟,这么想着已有一股跃跃欲试的样子。
几人行至阶梯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圆形的地下石室展现在眼前,四下开阔,地面铺着青黑石板,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深处透出蓝色的微光,幽幽冥冥。
光圈之外,阴影浓重,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人影背对着众人,正垂首擦拭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玄黑,偶然间闪过一抹血色寒芒。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来。
长剑在她手中轻巧地挽了个剑花,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久久不绝。
“来了?”她的声音自那片阴影中传来,随性又清澈明亮。
……这声音!
众人呼吸一滞,她们对这声音的印象太过熟悉。
苏木莳浑身一震,不等那人转身,颤抖的声音已脱口而出:“阿苍姐?!”
微弱的光芒下,是一名身着旧制白青圆领袍的少女。
身形挺拔,墨发以银冠高束,发尾垂落在肩后,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晃。
她的面容与如今的寒攸有五六分相似,左眼下缀着两颗并排的小痣,蓬勃、健康,像一株在日光下肆意生长的树,光而不耀。
见是寒攸她们,她嘴角一扬,笑意如春阳融雪,温润明朗。
苍,这便是过去的寒攸,是她曾经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是留存于此的阵眼。
寒攸静静立着,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神。
这样的自己,她已有多年未见,如今以这种方式重逢,难免有一丝怅然。
不过可惜的是,她当年的阵法技艺未精,设不下如泉阴城那般真切的幻境。
眼前这个阵眼,徒有其形,并无其神,说到底,只是个守阵的傀儡罢了。
寒攸收回目光,见同伴们仍怔怔地望着那道幻影,便开口解释道:“不要被她的模样乱了心神,她只不过是个与我容貌招式相似的傀儡,并无心智。”
“而且她身为阵眼,与阵法一体,真气源源不断,时间拖的越久于她越有利。”
“切记,别手下留情,她的实力比我当年全盛时,还要强上不少。”
说完,她向后退开几步,将战场让了出来。
这一仗只能仰仗她们了,她需要保留力气,应付之后的事。
‘苍’立于光芒中心,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温和问道:“哦?交代完了吗?那……我可要开始喽。”
言罢,她左手手腕一抖,剑尖轻抬,肘间微收,摆出一个单手左翼式,这正是苍最标志性的起手式。
来不及怀旧,只听‘轰’的一声,阵纹光芒大盛,以苍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冰蓝寒潮爆炸般席卷开来,所过之处瞬间凝出厚厚的白霜,整个空间的温度像是一下子跌到了冰点,连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雾。
剑锋之后,那双眼睛里再寻不到半分温情,只余下最纯粹的杀意,如寒夜里的孤狼凝视着猎物,锐利又漠然。
“小心!”
趁着周烬遥三人愣神之际,仲英和清露已从后方闪掠而出,一左一右,直取苍而去。
雷蛰拳套上紫光闪转,承尘剑锋芒毕露,这一击虽是她们的试探,却也灌了七八分力气,然而苍立于原地,竟无半分闪避之意,只见她左手横剑一架,稳稳抵住迎面而来的拳锋,右手两指轻巧一夹,将剑尖钳于指间,两道攻势,竟被轻松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