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那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一下。
“是你啊……那个总在门外……偷偷摸摸看我的……小将军。”
周烬遥浑身一僵,没想到自己之前的举动早被对方察觉。
寒攸的视线在她身上打量片刻,那眸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却又迅速被疲惫覆盖。
“呵……让你这样的人……来照顾我这么一个……眼瞎臂残的……废人……”
“不觉得……委屈么?”
周烬遥愣住了,这个问题是如此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起这半年来寒姨鬓角突然增多的白发,慕容姨熬红的双眼,还有阿昭姐强撑镇定却屡屡走神的背影。
还有她们小心翼翼喂药时温柔到极致的动作。
“委屈?”
“寒姨和慕容姨还有阿昭姐,她们哪个不比我有本事?”
“她们为你做的,比我多千倍万倍,她们可曾说过半句委屈?”
“寒攸……姑娘。”
“她们,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觉得你是废人。”
“她们只是……心疼。”
“至于我……”
“我看着你现在这样子,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要是换作我受了这么重的伤,经历了那些……”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探问。
“你……你一定很痛,每一天,每一刻,可是……你撑下来了。”
“这半年,这么难,你都撑下来了。”
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
“还有什么人……没见到?”
“或者,还有什么地方……一定要回去?”
所以,才即便身处这样的地狱,也死死咬着那口气,不肯松开?
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床上的寒攸,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右手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她猛地扭过头,避开周烬遥的视线,面向墙壁,肩膀微微抽动一下,却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压抑到破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烬遥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看着炉火上那碗承载着无数心血的药,等待着它温度适宜的那一刻。
她知道,有些伤口,在表面之下,更深,更痛。
而有些坚持,本身就是一个沉重到无法说出来的故事。
随着时间过去,周烬遥出现在芷园那间病房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初不熟练的喂药和擦拭,慢慢变得熟练流畅。
到后来,连换绷带和检查伤口这类原本由慕容芷亲自上手的细致活,也慢慢交到周烬遥手上。
第一次独自为寒攸更换上半身绷带那晚,烛火摇曳。
周烬遥屏住呼吸,一层层解开染着淡淡药渍的旧绷带,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一点点暴露在空气中。
有些已经长出淡粉色的新肉,有些仍泛着不健康的红肿。
周烬遥指尖悬在伤口上方,竟有些颤抖,不敢落下去。
“你再……再磨蹭下去,我还没病死……倒要先冻死了。”她斜看着周烬遥僵硬的动作,唇角弯了一下,“下次……还是让阿娘来吧。”
周烬遥耳根一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慕容姨累了一天,刚歇下,我可以!”
她定了定神,用温热的盐水给伤口清理后,拿起一旁温着的药膏,用最柔软的棉巾蘸取,轻柔地涂在伤口周围。
冰凉的药膏碰到皮肤,寒攸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脆弱。
周烬遥的手指像被烫到一般缩了一下,一股热意从耳根烧到下颌,脸颊烫得厉害。
她几乎是闭着眼,凭着感觉快速小心地涂抹完,然后用新绷带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她都没敢再看寒攸的眼睛。
从那以后,每次换药对周烬遥来说都是一场秘密的考验。
寒攸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偶尔还会用那沙哑的声音,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或者在她小心碰到某个敏感伤口时,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哼,总能成功让周烬遥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上的动作却只能更加轻柔细致。
“你……你别闹。”终于有一次,周烬遥实在忍不住了,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反抗,换来寒攸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笑。
或许是因为这天复一天用心的陪伴,又或许是身体的疼痛减轻了些,心里不再完全被绝望占满,寒攸的话渐渐多了一些。
受伤之初,她几乎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如今,却会在周烬遥休息时,低声询问她北疆的风貌,或者在她读书认字时,指点几句。
虽然大多时候仍是周烬遥说,她安静地听,但那种死寂般的沉默,终于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