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明晃晃照在陆黎脸上。他不耐烦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接着拽过薄毯一卷，把整个人裹成一只虾米。

没过两分钟，他一把扯下毯子坐起来，鼻尖沁着汗珠，脸只臭了一瞬，就面无表情穿上拖鞋走出房门。

永远睡不够，永远准时清醒，这可怕的生物钟。

“这么早就起来了。快来，油条还热乎。”陆大爷挺惊讶，又给添了一副碗筷。

陆黎洗漱完坐在桌前，拿起勺子开始喝豆腐脑，倦意堆在眼角，两根油条下肚，才慢慢散去。

陆大爷看陆黎吃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你今天还去网吧吗？”

“不去了，打游戏没什么意思。我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开学直接去报道。”

陆黎想了想，觉得自己昨晚的话可能吓到老头了，又接着说：“爷爷，我其实大概能猜到我爸妈为什么要送我回来。”

陆大爷把话在心里掂量了好几遍，才说出口：“你爸说，你不太爱和别人说话。”

陆黎低头搅了搅豆腐脑，尝尝咸淡，又放了半勺辣椒，轻笑一声：“我就知道。”

他有个标准意义的幸福家庭，父母开明，基本不会干涉他的任何事。但在陆黎的印象里，父母成日早出晚归，几天碰不到面也是常有的事。带回家的试卷，课外辅导的同意书，都是陆黎自己签的字，自己做好决定就可以，他们总会说：“我们无条件支持你的一切选择。”

但过度的自由，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冷暴力。

之前为了创业在周边几个城市辗转，陆黎年纪小，跟着换了一个又一个学校。长这么大，他没看过一个学校完整的四季，更别提和同学有什么更多的交集。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开始天南海北各地飞，这次甚至要跨越国界。陆黎烦透了，干脆留在国内，反正都是自己生活。好在这次爸爸妈妈又一次尊重了他的意愿，只不过把他送回了爷爷家。

“开学高二，我换了七八个城市，转了十五次学，这应该都够申请吉尼斯了吧。

我这学上的，比唐僧取经都坎坷，至少人家还是师徒四人联手打怪，而我，连同桌是谁都没记住。”

“记不住就不记，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心里去。来，倒点醋不？”

陆黎接过爷爷递的醋瓶，“对，所以无关的人和事，只会浪费我的情绪。注定要结束的关系，就没必要开始了。

这样分开的时候，连再见都不必说。”

停顿了一下，又吸溜了一口豆腐脑，满足地砸吧了下嘴，轻声笑着说：“就比如我这次来您这。现在这样，挺好的。”

陆大爷浑不在意，挥挥手：“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好不好。还不是你们小孩子装酷。我遛弯去了。”说完就拎上收音机出门了。

其实还有句话陆黎没说。对他来说去哪都一样，与其去陌生的城市，这次至少有亲人在身边。

陆黎收拾完碗筷，有一瞬间的怔愣与茫然。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生活，原来三倍速的节奏突然回到原点，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

走进小院，清晨特有的清凉混合着丝丝的土气迎面扑来。隔壁院子的青菜叶上挂着淋漓水珠，刚被浇过的菜地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外面没有遮天蔽日的高楼，只有颜色土憨中规中矩的六层小楼，整整齐齐矗立在城市一角。

连带着里面的生活一样，半新不旧，一成不变，按部就班半个世纪。

回笼觉是睡不着了，陆黎干脆趁着一天难得的几个小时凉意，出门转一转。

陆黎没有目的地，只沿着树荫一直走。没多远就看见了一个小公园。这个时间，已经陆续有晨练的大爷大妈往外走了。

说是公园，更像一个市民活动中心，里面各种运动器械，甚至还有两个看上去非常标准的篮球场。

左边球场，是一群三十左右的人，圆得很匀称，动一下感觉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球拍一下，肚子先颤了三颤。

右边是一群小孩在上篮球课。稍一控制不好力道，球蹦的比人都高，陆黎在场边，看得直乐。

旁边还有两三个助教帮忙纠正动作，其中一个身影有点眼熟、陆黎没想到能在这又碰见李峥。

不一会小孩这面下了课，孩子们和等待的家长陆续散去。

李峥把外套甩上篮筐占场地，拦下了几个要上场的少年，冲陆黎喊：“玩不玩？”

陆黎扫了扫整个暴露在阳光下，没有一点树荫的地面，只看一眼就好像出了一身汗，昨天李峥的“客气客气”还悬在那，拒绝得很干脆:“我不会。”

李峥本就是随口一问，点点头，转身就和朋友们一起上场了。

张贺凑过来，一个劲往陆黎那瞟：“这就是昨天说要举报你那个小子？”

“一会要不找个胡同……”杨瑞带球跑过，给了李峥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李峥笑着摇摇头。陆黎这个人，和他们接触过的都不一样，反正便利店的工作已经结了，不想去招惹这个麻烦。

篮下的瘦高个凑过来，神秘兮兮说：“我和你们说，别看他这么拽，他爸妈不要他了。”

“大维，你听谁说的？”张贺明显不信，只那个耳机，一看就是最新款，谁家扔孩子还附带豪华血包。

“你看那个耳机了嘛，那是他家的最新款，也是我爸画了这么多年的饼，我就是被这家的耳机，一路从初中吊到了高中。”

杨瑞把球传给张贺，勾着嘴角：“看你那点出息，要不冬天你过生日我们送你一个。”接着转头问李峥和大维：“怎么样？”

“好呀。”李峥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张贺，“我早就想让贺儿叫我爸爸了！”

话音未落，右手一勾就把球抢了过来，利落的三步上篮，篮球空心入网。

“不用你们送，就这种看得见摸不着，差一点就能得到的感觉才最勾人，这么轻易到手就不是那个感觉了！”

“你是驴吗！”李峥一句话说完，全场爆笑。

八卦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一个劲在心里挠痒痒，大维笑完，赶紧续上刚才的话题：“你们别不信，那小子的事我们院里都知道。不然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转来咱们这。不信问峥儿，峥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