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学校,灯光从一一个格子般的窗户透出来,围绕着教学楼一圈成为主光源,外面几条主道有昏暗的路灯亮着。
李峥领着陆黎一路绕开路灯,沿着围墙边往西门方向走去。学校围墙是砖墙和栅栏相间的结构。两个身影被虚虚映在砖墙上,你追我赶,在栅栏边消失不见,到砖墙又重叠在一起。
黑暗的环境把静默无限放大,李峥没话找话:“你上一个学校,校医室是不是特别专业?”
陆黎仔细回想了一下:“还可以吧,有独立的校医院,抽血拍片子这些基础的检查都能做,甚至还能住院休息。我有不想上的课,就装头疼请假躲那躺着。”
两个人又没什么话题可讲,没几步到了一个栅栏边,“哗啦”一声从陆黎脚下传来,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到了。”李峥停下,陆黎跟在后面悄悄挪了下脚,结果又是“嘎咔”一声,应该是个矿泉水瓶。
陆黎拿出手机照了照,塑料袋,散落的小票,纸巾,用过的筷子,以这片栅栏为直径,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半圆。
“你他妈把我领垃圾堆来了?!”陆黎看清脚下后,心跳漏了一拍,脏话都飙出来,向来没什么波澜的嗓音变了调,左右脚尖点地像烫脚似的,连蹦带跳几步逃出垃圾包围圈。
使劲在地上蹭两下,才盯着李峥一字一顿从牙缝挤出三个字:“鸿!门!宴!”
陆黎这几天果然被带坏了,脏话说得越来越溜,俨然已经成为他的“母语”了。
李峥咋舌摇头:“这句话该我说吧,为了取【你】定的外卖,【我】一个病号陪你来这取。”
他理不直气也壮,特意把重音放在了“你”和“我”上。陆黎向来没什么变化的脸非常精彩,惊慌,嫌弃,愤怒,鲜少在他脸上看着这么有层次的表情,反而添了几分人味。
一阵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带着一团刺眼的光停在栅栏外,在李峥背后照亮,晃得陆黎睁不开眼睛。
“姓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朝他们喊。
眼前晃得一片刺目的白,眼睛看不见,耳朵也短暂聋了一瞬。听那语气,陆黎恍惚间以为是上次在校门口的那帮混混又找来了。
“姓陆。”是李峥的声音。
接着脚步声远了又近,陆黎又能重新看清的时候,李峥手上多了一个外卖。那团光早缩成黑夜里的亮点,消失不见。
“刚才是……”
李峥呲个大牙,高举手机摆出要变身的架势:“你相信光吗?”
又被耍了。
这是陆黎第一次遇见这么粗暴直接的外卖员出场方式,只用“姓什么”三个字直白的开场和结束,跳过一切寒暄和铺垫,像是他在这里遇到的一切,都没有任何预兆。
“他是……”
“外卖小哥。”
“我知道他是外卖小哥,我的意思是,就这么送完了?他不需要确认是不是我本人吗?”
李峥明白了陆黎的意思,单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他:“来一根?”
陆黎拿过烟盒塞进了自己兜里。“黑夜里闪现两个小红点,不是闹鬼就是教导主任的活靶子,没收,你感冒好了再说。”
李峥感觉有些话,不就着烟说有点干吧,但是该说还是得说,要不不知道这少爷还得拧巴到什么时候。
“其实我们这的人吧,活得就这么简单。忙着赚钱,忙着养家,没空整那些‘你好’、‘求好评’、‘谢谢’、‘再见’那一套,有那时间不如多送两单,实实在在的进账,比得你一个笑脸,一个好评要实际得多。
所以张贺这件事,也就这么简单。他认为他俩的情谊,不是这200块钱能买断的……”
“所以这200块就能买断我俩了?”陆黎听前面还频频点头,听到张贺这里时,一针见血抓住重点。
李峥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明明感觉逻辑不对,但是没找到这个线头,只好说,“少爷,你今晚格外无理取闹。”
陆黎笑了:“我知道,是我有点没人情味了。而且确实不该说那句话,对不起。”犹豫一下,还是为自己辩白了一句:“但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前面已经能看到主路的灯光,最后的黑暗中,听见李峥轻笑了一声:“我知道。”
“你有你的原则,这很好,你没有错。”
“张贺心软,不想为难朋友,也没有错。”
“你说出那句话,是事实,也没错,而且我非常感谢你对我能力和人品的认可,还是在我诓了你两块钱的前提下。”
“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家的情况,也知道我在打工,怎么说呢,不至于可怜我,因为身边很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也不会把这事拉出来做比较,所以说张贺的维护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也没什么错。”
“对不起。”陆黎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又一次道歉。
“行了,这事你已经道歉过好多次了,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说对不起的。”
李峥停下来,有气无力的灯光正好照在他们脚边,再也漫不过来半分。
“这就是我们这的生活方式,每个人都奔忙着,外卖小哥急着送下一单,我们急着考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所以不要被这些小事绊住脚,向前看,就会发现身边发生的一切根本不值得让你留下脚步。”
说完,把黑夜留在身后,一脚迈进光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