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整，下了晚自习的学生开始拖拖拉拉回来，沉寂了一晚的宿舍楼灯火通明，渐渐热闹起来。

十七八岁的少年们高声吹着牛逼，顺着走廊回荡成混响，配合拖鞋在地上啪啪走过的声音，激情澎湃，好像明天就要去拯救世界。

张贺和大维回到宿舍的时候，陆黎已经洗漱完了，见他们进来，只打了个招呼，就接着收拾平板，把充电线耳机线一条条整理好。

刚才还胡吹的张贺一见到陆黎就蔫了，眼神飘忽躲躲闪闪。脚步犹豫地往他身边凑过去。

陆黎不习惯别人靠太近，不动声色让开一步：“有事？”

张贺为了这一刻，演练了一晚自习，连老孟留的作业也没听清。结果真对上陆黎瞬间忘干净，词穷地“你”、“我”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心一横换了个开场。

“我把钱要回来了。你说得对，这是原则问题。还没等我拿出杀手锏，他就把钱还了，果然是做贼心虚。”

一口气把这些说完，擦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见陆黎没什么反应，以为他还生气，一紧张后面的词又接不上了，就那么直愣愣杵在原地。

陆黎等不到什么下文，转身就要迈上床梯。

“哎，你等会儿！”

大维喊住陆黎，又挤眉弄眼去拍张贺，小声说：“发什么愣，东西呢？”

“嗷，对对对！”张贺连忙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连很少买烟的陆黎也一眼认出来，这个应该是摆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却常年鲜有人问津的那种。

知道陆黎不愿意别人碰他，拿着烟盒就往他手上怼：“这个真的是便利店里最贵的烟了，他糊弄不了我，我用要回来的钱买的。”

陆黎没立刻接，手被烟盒的棱角刺得往后缩了下：“你这是干什么？”

张贺还是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道歉，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厚着脸皮执着地往他手里塞，“我们不是在冷战么，抽根烟破破冰，破破冰，嘿嘿嘿。”

“你是小学生吗？真幼稚。”陆黎嘴上嫌弃着，手还是把烟接过来，顺手拆开，先递给张贺一根，又给大维一根，自己也夹出一根，瞄了眼床上一直没动静的李峥，才把烟盒扔回床上。

烟味柔和不呛，比他第一次买的“假烟”好了不只一星半点，只闻了一下，就放回烟盒：“下次别买了，我没那么喜欢抽烟。”

李峥还没在“他可能喜欢杨瑞”这个可能中缓过神，冷不防听到“喜欢”两个字，“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我不喜欢！”

张贺进门就直奔陆黎，才把注意到床上还有一个病号。

“以为你睡了呢。你也不喜欢？这不是江湖救急嘛。谁知道咱们少爷这么经得住考验，我不如给他买本五三了。”

“国内几版教材的五三去年就刷完了，这个钱更没必要浪费。”陆黎轻描淡写接了一句。

大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扔给李峥，他下意识接住，是一盒消炎药。

“你今天出去了？”

大维点着烟往阳台去：“杨瑞让我给你的，说你一感冒扁桃体就爱发炎，先备着，他晚上还要去补课，就不过来看你了。”

李峥指尖不自觉攥紧烟盒，白天陆黎那句“你喜欢他”又在脑子炸开。他胡乱“嗯”了一声，把药往旁边上的桌子一扔，直接蒙头缩进被子里，当个鸵鸟眼不见心不烦。

“对了，他说晚上给你发微信了你没回？你那时候是不是睡觉呢，一会儿想着回个消息。”

“嗯。”

其实李峥吃完饭就收到杨瑞信息了，问他怎么样，要不要给他带吃的。放在平时这种闲聊能噼里啪啦回一堆，可被陆黎一说，看到备注名上杨瑞两个字，莫名有点心虚，好像怎么回都带了一丝暧昧，无奈直接装死。

陆黎一低头，看见了被随意仍在桌角上捏得发皱的药盒，拿起来两手上下左右一捏，药盒深裂的皱褶又恢复平整，但是一条条纵横的细纹还是刻在了上面。

他拆开抽出说明书，一行行掠过满篇密密麻麻的小字，终于找到了详细的适用症和用量。

“这个药还有预防的作用，你要不要先吃点？儿童药量减半，你算不算大龄儿童，要不吃四分之三？”

李峥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人，怎么一点不知道避嫌呢？

本来再平常不过的事，偏偏让他一句话重新定义了他们的关系，这还怎么吃？！李峥猛地掀起被子，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瓮声瓮气地拒绝：“不吃！”

陆黎没理会李峥话里的百转千回，只说：“不吃的话，那我帮你装进药箱里吧。”

“嗯！”说完又一头扎进被子里，被子里有亮光，不知道用手机在看什么。

刚把药盒和整理箱里面整理好，推回床下，李峥不知抽什么风，忽然探出个脑袋正好和陆黎对上视线：“哎，那个，你还是放在桌上吧！”

“你说晚了。要不，我再拿出来？”陆黎作势就要去拉整理箱，李峥躺回床上，觉得自己没劲透了：“算了。”

因为一盒药，李峥又辗转反侧了半夜，陆黎的床帘也一直有亮光在床缝边透过来，偶尔会有书页翻动和纸张的哗啦声，应该是在听课。

李峥把各种社媒网站上关于男孩子的“感情故事”、“行为模式”、“心理分析”、“故事分享”都翻了个遍，好像每一个点都能对号入座，又好像没那么严丝合缝的贴切，越翻越心烦意乱。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消化了一晚上他好像都能接受，就是不能是“是不是”，这么不上不下的卡着。想到以后他和杨瑞的每一次相处，都带着“寻求答案”的目的，这个答案就算勉强得出来也不是很靠谱。

那自己到底是不是呢？

烦！

当他第三次刷到一个【段段不可能】的情感博主时，他终于决定放过自己，放下手机，折磨别人。

夜深人静，适合发癫。首当其冲的，就是罪魁祸首万恶之源。

“少爷，要不你今晚先别卷，这样衬得我们更垃圾。来，我们聊聊你转学的心路历程，顺便分享一下过往的情感经历。”

李峥的声音在宿舍里轻飘飘的响起，上铺半天没有其他声音，想来陆黎应该戴着耳机。他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带着攒了一晚上的火气，齐齐向上铺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