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307天。
学校这次彻底学乖了,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培训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偷偷摸摸地通知班级家委来安排。
按宋昌飞的话来讲就是:“妈的这些老逼登别想卷过我们江中!”
上届高三全体小宇宙爆发,竞赛班的大佬拿了个高考状元,学校一本率从原先的84%一路飙到了95%,打破几十年来的校历史记录,惊得宋昌飞头皮发麻。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爆种式攀升,新一届高三自然不甘落后,既然有现成的学习模板,只要学不死那就往死里学。
“稳住95%,向学长学姐看齐!”
这一横幅挂在勤思楼走廊上,红纸黄字,大得醒目,连狗路过都要高看几眼。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咱们江中现在只有5%的概率不能考上一本,你们觉得自己会是这剩下的5%吗!”宋昌飞在主席台上喊。
“不会——”
“很好!我们要做就要做到100%的努力!力争全员一本!相信老师!相信自己!”宋昌飞吼了一嗓子,直接飙出破音来。
“好!”操场上传来几阵陆陆续续的笑声,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些天宋昌飞跟打了鸡血似的,熬夜熬出一批白发,气势倒是豪情万丈,焕发出了男人第二春。
恭喜:「我觉得北极熊最近有些癫,是不是校长给的KPI太可怕了?」
Emo:「95%呢,我寻思一本率能稳到90%以上就够厉害了吧,上届跟个鬼一样」
宋昌飞结束了高三段的线上会议,各班班主任又单独召开班会,把下学期的目标详细说了一通。
章春萍很委婉:“你们别太有压力啊,95%确实有点......震慑人心哈,这山顶嘛,略微有些高,咱们该怎么学习就怎么学习,一切都按正常进度来。”
等各个班租好了校外地址,家委会再通知老师,宋昌飞负责后续的轮流排班。
整个流程布置得鬼鬼祟祟,缜密得像在打游击。
江屿中学的学生倒也乐在其中,毕竟在校每天五六点起床的日子实在太痛苦,现在只用赶早八就显得比较轻松。
还有几个月就要选考,高考改/革就连一线教师也捉摸不定。
章春萍高三教久了,但还是有些忐忑和紧张。
尽管暑期里没她的语文课安排,但她每天依旧骑着小电驴从大老远的家中赶来,八点前站在门口督查。
“早餐站外面吃了再进来。”章春萍扇了扇空气,“妈呀这教室是小了点,你们一个个在里面吃肉包子和鸡蛋的,这味道串得还能学得了吗?”
每天课程排满了数学英语和政史地。
大文班的学生们早上疯狂背诵历史和政治,这间租来不大的教室稍显得囊肿逼仄。
背书声音很乱,政治的法条案例和古代史的文字混淆在空气里,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竟然还能做到不相互干扰。
教室实在太窄,低能耗的空调制冷没什么用,背了十来分钟嘴巴都干了,额头还淌下了汗。
余莫图烦闷得慌,出门靠在走廊墙上,来回翻阅战争史和古建筑群。
很多次他都想穿回去质问古人为什么建造得这么复杂。
不同建筑的特色与关键词串在一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答非所问了还觉得很像一回事。
余莫图叹了口气,这翻出褶皱的历史书封面已经半脱落了,遇到个不长眼的擦碰一下就可以宣告寿终而寝。
他讨厌二战后的苏联,对古人书籍有些许的意见,至于那占了必修选修满满几十页的古罗马古希腊古埃及,余莫图心说这活该被灭。
“Good morning Emo.”陈彩华戴着墨镜,身穿旗袍进门,姿态优雅地合上遮阳伞。
“Good morning Mrs Chen.”余莫图笑着回应,他看了眼手表,早上自习课已经结束了。
“怎么不学英语呢。”陈彩华佯装不满,下一秒又笑了笑,“最近有分些精力来背单词吗?”
“这周又过了三轮3500,这些单词没什么用了,考研的词汇量多一些,我换新的单词书了,最近重点放在练作文上,概要写作有点麻烦。”余莫图说。
“还是读后续写重要些,不过老师对的你水平最放心了,稳140冲145。”陈彩华说。
“......一考作文扣得很严啊。”余莫图只能讪讪地笑。
这种打包票的事情余莫图向来不敢保证,期末考的名校协作体就直接翻车,破天荒考了个130出头,录制的听力男声跟卡了浓痰似的,这破锣嗓子在劣质广播音响下更甚,混响一开方圆几里全成了聋人。
学校考完骂声一片,他校对答案就发现错了四五个选项。
“要上课了,先进去吧。”陈彩华轻轻推门,下一秒捂着嘴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O-M-G”。
教室里好多同学都困趴下,睡得跟乱葬岗一样。
女生的睡姿倒还好,顶多就是头埋在手臂下压出了红印,至于顾笑和魏翔霖......两人趴在一块像叠罗汉,手中垂着政治书,悬空来回晃动。
“Class begin!”陈彩华拍了拍手,“好了啊同学们,没睡够的抓紧时间出去洗把脸,五分钟后我发卷子了!顾笑你赶紧把口水擦擦,困的话就站着写。”
每次最难熬的莫过于1:30的数学课。
老师专门从杭州学校搜罗来一堆卷子,按不同的题型理成好几份的专项训练,不光课上要做两小时的大题,回去还有一堆卷子要写。
顾笑强撑着写完前三道数学大题,眼珠子就又开始打转。
他困得直翻白眼,脑袋小鸡嘬米似地一低一抬,死磕着手臂。
搁余莫图眼里,这像在请神。
「夏天」「空调房」「闷热」「逼仄」「学习」这五个词拼接在一起,杀伤力极强。
余莫图垂眼,顾笑跟他约法三章,一次睡觉超过十分钟就让他掐肉。
“别睡了,写卷子。”余莫图戳了戳他胳膊。
顾笑咂巴着嘴,转身翻个背,再用书罩住了整张脸。
“......”余莫图伸手探进顾笑腰间,透过衣服揪住腰部的肉,一掐一拧——
“我草。”顾笑压着嗓子龇牙咧嘴,“妈的这比掐手有用。”
“哦。”余莫图应了一声,“还困吗?”
“不困了。”顾笑揉了揉腰上的肉。
距离高考299天。
每天下午四点半,学校球场照例挤满了很多男生。
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人来人往潮起潮落,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没变,吹哨的声音没变,只有三五成群的篮球搭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校篮队也换了好多人,虽说没有退役这一说法,但江中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踏入高三,就等同于和比赛说再见了。
拿不到分的体育活动,此刻连意义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现在放学后,顾笑打篮球的时间也少了,除了跑步就是刷题。
或许还会有谁情窦初开,鼓着勇气将水递给打篮球的男生,留下几封字迹娟秀的情书。
重复千百遍一样的故事,重复屡见不鲜的情节,一届又一届,人在千篇一律里裹挟出独家灿烂的心愫。
这些高压线下明媚的冲动,从高一盛放,到此刻的暑假终于哑了火。
闷热潮湿的傍晚五点,远处乌云飘来,八月天空渗得很白。
余莫图抬头看了看,这天色许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