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
“嗯。”
“我能赚银子,银子换金子,咱都别拿与朝廷的纠纷有关的金钱。”
崔老笑了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知道,颜丫头可是医药圣手经商奇才。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冉轻颜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崔。”
“嗯。”
“那些金子,还在山里?”
“在。”
“会一直在?”
崔老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也格外的沉。
“或许吧,”他说,“不过我们都希望它一直在,不是吗?”
冉轻颜点了点头,推门进屋。
崔老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丛花前,把那些被风吹倒的植株一株一株扶正,培上土,压压实。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院子里的影子也慢慢拉长。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第二天,天还没亮,冉轻颜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同色大袖衫,裙头绣着金线缠枝莲,腰间系着墨绿绦带,垂着几缕流苏。绣望替她梳了一个高髻,簪上玉兰花钗,又从妆匣里挑出一对红宝石耳坠,替她戴上。
“小姐,今日好生明艳。”绣望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眼睛亮晶晶的。
冉轻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镜中人眉眼舒展,唇角微扬,看不出半分心事。可她知道,这层明艳底下,藏着昨夜那座山。
“走吧。”她站起身,“今日神游街,你好好玩。”
绣望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村子已经热闹起来了。孩子们举着灯笼满街跑,大人们穿着新衣裳三三两两往村口走,有人在喊“快点快点,游街队伍快到了”。
冉轻颜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一堆人。陆皓之站在人群里,远远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今日穿得这样好看。”
“本姑娘哪天不好看?”冉轻颜笑了笑,目光扫过人群。
崔老不在。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见老崔了吗?”
“一早就不见了。”陆皓之说,“大概是去山上了。”
冉轻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锣鼓声由远及近,游街队伍进村了。最前面是几个举着旗幡的年轻人,旗幡上绣着五谷丰登、风调雨顺,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后面跟着一队吹鼓手,唢呐、锣鼓、镲子,吹吹打打,震得人耳朵疼。再后面是踩着高跷的、扮着戏文的、抬着神像的,一拨接一拨,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绣望踮着脚尖往里看,看得入了迷。
“小姐!那个踩高跷的怎么那么高!”
“下面绑了木棍。”
“那个扮孙悟空的!”
“是别的村里唱戏的班子。”
冉轻颜应着,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找崔老,也许是找别的什么。
游街队伍从村东头进,从村西头出,沿着田埂往县城方向去了。村民去的不多,只有孩童少年跟着队伍往前涌,孩子们跑在最前面,旁的大人们跟在后面,说说笑笑,把整条路挤得水泄不通。
冉轻颜正要跟着走,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她转过头。
一个灰衣短褐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相貌普通,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可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冉娘子。”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们主人请您移步一叙。”
冉轻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们主人是谁?”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冉轻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人群里,有几个同样灰衣短褐的人,散落在各处,看似漫不经心,可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她身上。
青案。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笑了笑。
“好。等我跟我的人说一声。”
她转过身,走到绣望身边,压低声音:“绣望,我有点事,先去县城。你跟着陆皓之,别乱跑。”
绣望愣了一下:“小姐,你去哪儿?”
“见个人。”冉轻颜拍拍她的手,“别担心。”
绣望还想说什么,冉轻颜已经转身走了。
灰衣人领着她穿过人群,往村外走去。村口停着一辆马车,青帷,桐油顶,看着不起眼,可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
“请。”灰衣人掀开车帘。
冉轻颜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辚辚向前,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崔老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他走了几百遍几千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踩空。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村子已经远了,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游街队伍正沿着田埂往县城方向移动,像一条五颜六色的长蛇,在绿色的田野上缓缓爬行。
他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