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是独自,有乔治安娜陪我呢…”
“是啊,你还带着她一起胡闹!”达西忍不住轻声责备。
“是她劝不住我,又唯恐我出事,才执意同行的。你千万别怪她。”她轻轻摇动他的手臂——仿佛当年在朗伯恩,那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对付父亲的法子。
至此,达西是一句重话也说不出了。怕她站久了劳累,他引她到沙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落座,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握入掌心。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却仍放缓了语气,近乎固执地向她解释她不可能不明白的道理:乡间小路如何颠簸难行,她身怀六甲难免疲惫;战争虽已结束,世道却并不太平,许多退伍军人流散乡间,加之连年歉收,饥民困顿,聚众闹事层出不穷。如今的田野,早已不似往日那般安宁无忧。而且,最近接连下雨,正是伤寒高发的时候,米勒的男人又病倒了……
伊丽莎白见他怒色已散,立刻抓住机会立刻为自己辩驳说那位佃农代表的言辞未免过于夸张。她与乔治安娜此行,不过是走访了几户受灾尤为严重的人家;她们始终站在相对开阔的大路上,并未靠近任何屋舍,一切物资均由仆人经手递送。彭布里的佃户们向来谨慎守规矩,见到身怀有孕的女主人亲自前来慰问,感念尚且不及,又怎敢贸然靠近一步呢?
“好,好,好!”达西被她这番严密的逻辑噎得一时语塞,只好苦笑着反问,“如此说来,我是不是还该称赞达西夫人思虑周全、调度有方?”
面对这样一位机敏的妻子,他的情感随着婚姻年岁的增长而日益矛盾:他固然深爱她那不受拘束的灵魂,可自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后,这份爱里便不可避免地掺杂了更多的忧惧。他本想板起面孔,最终却只是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而她呢,则聪明地抿着嘴,时而抬起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望向他,时而又垂眸,目光落在他交握的手上。
“我深知你从不是鲁莽行事的人,”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你可曾想过,今天出现在那里,是否妥当?”
“我听说米勒家受灾严重,想去亲眼看看…”伊丽莎白将从管家的话转述给达西。随着她的叙述,达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神色也愈发凝重。
“伊丽莎白,你是彭布里的女主人,你的举动,在佃农们眼中,便代表了我的意志。我理解你的仁爱之心,若在寻常,你去探访佃户是尽行善之责。”他顿了顿,“然而这次,你刚刚听了管家的报告便亲临米勒家,这等于告诉所有人:遇上难处,无须遵守契约,只需求助女主人便能获得特例。长此以往,庄园的秩序将置于何地?”
伊丽莎白一时语塞。管理如此庞大的庄园,其复杂性远超她最初嫁给他时的想象。维持上千人的生计,需要倾注多少心血?平衡多少道理?树立多少规矩?她从不将这女主人的身份视为一项虚浮的荣耀,也心甘情愿承担随之而来的辛劳与责任,但她清晰地意识到,她早已不是朗伯恩那个只需为自己负责的姑娘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丈夫的掌心画着圈,沉思片刻,低声承认:“是…我未曾想到这一层。”
然而,米勒家孩子瘦弱的面庞、主妇忧愁的眉眼、那破损的屋顶与篱笆——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无法安坐于这间舒适晨间室。她一下子握紧达西的手,语气急切地向他描述起今日的所见所闻:米勒一家仅能糊口,哪有余钱支付维修费用,更遑论那雪上加霜的罚金了。她恳求他,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帮帮他们。
达西的面色沉静如水,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规矩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