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在睡梦中，忽然感到一截温暖而坚实的重量，直直落在他腹部。

上帝！他骤然惊醒。

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地环上了他的脖颈，霸道地将他勾得更近，险些令他喘不过气。

他定了定神，才发觉这连环“袭击”的源头，正是他亲爱的妻子，她沉睡得毫无章法，四肢仿佛自有主张。

他尝试轻轻抬起她的手臂，或稍侧身躯，她却像在梦中感知到一般，锁得更紧，鼻尖几乎与他相抵，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皮肤。

他本能地低头，嘴唇几乎触到她的，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趁她全然无觉时行此亲密，终究有违他平生恪守的绅士准则。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只得重新闭上眼，带着一丝无奈且甜蜜的笑意，全身心地领受着这份来自梦境的、专横的眷顾。。

然而在黑暗中，他听到她模糊的呓语，随后竟感到一片温软轻轻贴上了自己的唇。

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避开。那触感却不依不饶地追索上来，再次贴合。

他再避，她再近，固执得像个梦游的孩子。原来，即便在沉沉的梦乡里，她也在无意识地找寻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片深沉的柔情。她分明仍在沉睡，可若此刻还不回应，他便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了。他睁开眼，极轻地回吻了她，双唇极轻地贴合、轻缓地厮磨。片刻后，他难以置信地感觉到，她竟在睡梦中细微地，如蜻蜓点水般回应着他，在他心口泛起一阵涟漪。

她的睡袍早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束缚，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腰际。他仿佛鉴赏一件东方瓷瓶，以掌心代替目光，带着珍重与初识般的悸动，从纤巧的瓶底开始，沿流畅的弧线抚过丰润的“瓶腹”，最后流连于优雅脆弱的“颈项”。指尖所及，釉面细腻光洁。而他那位心急的“绅士朋友”，也跃跃欲试要想加入鉴赏。当他不知第几次徘徊于那圆润的弧度时，她忽然发出一声绵长而模糊的嘤咛。

这声音与往日任何一声都不同，让他呼吸一滞。

一阵细微的动静后，她悠悠醒转，睫毛如蝶翼轻颤。

“早安……亲爱的，你为什么…挨得这样近？我快喘不过气了。”

“好问题，我亲爱的的俘虏者。”他声音沙哑，带着笑意，“或许，在为我的肺哀悼前，您愿意先放松您仁慈的桎梏？”

她这才惊觉自己几乎将他当作了抱枕，顿时面颊绯红，慌忙想要撤退。

“不…你不需要这样做。”他却将她轻轻按回怀中，手臂收拢，低语道，“就这样…让我感觉，你是需要我的。”

随后，他用鼻尖、嘴唇和所有苏醒的感官，再次细细探寻这件已然熟悉、却总能带来新惊喜的“珍宝”，直到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缩进他怀里。

她娇嗔着要求他帮自己穿好睡袍，他的动作像用柔软的丝绸将易碎瓷瓶包裹般小心，手指在那些细小的系带间忙碌，略显笨拙。

“今天，我们终于要告别‘所有那些达西’的领地了。” 她叹息般说道，半是是遗憾半是解脱。

“是的，”他的声音里满是晨间的慵懒与满足，“此后旅途，仅有我这一位达西先生了，早安，我的妻子。”他在她的耳边低声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留下印记。“以及…我那位总是急于向您表达敬意的‘绅士朋友’，他也将全程奉陪。”

她甚至懒得转头，只是对着头顶的空气飞快地翻了个白眼。

窗外，石板地上已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车夫正指挥着仆役将沉重的旅行皮箱一件件搬上马车。尽管时辰尚早，晨露未晞，莱姆的堂叔全家却已齐聚在门廊前为这对新人送别。这一场典型且漫长的、属于达西家族的仪式：得体的叮嘱、冗长的祝福，以及那些在伊丽莎白看来略显刻板的、对家族荣耀的反复致意。她站在达西身边，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直到马车的门扉终于重重关上，将那些客套与审视彻底隔绝在厚重的木板之外。

马车驶离莱姆庄园时，晨雾还缠绵在鹿苑的橡木栏杆间。当雾散了，柴郡那柔软如绒的牧场也渐渐沉入身后。当道路蜿蜒接近普雷斯顿一带时，窗外的景致开始发生一种沉默而有力的转变。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几柱孤立的烟囱，像大地突兀生长的黑色墓碑。很快，成片的红砖厂房蛮横地闯入视野，运河水道被染成污浊的墨色，载满乌黑煤块的驳船缓慢行驶，河岸堆积着小山般的矿渣与灰烬。空气中，清冽的草香已被一种难以驱散的、混合着硫磺与煤烟的气味取代。

达西微微蹙眉，示意车夫加快些速度，好早些离开这令人不适的区域。伊丽莎白却将脸贴近车窗，目光被牢牢吸引住。这与她熟悉的田园劳作或伦敦的市井喧嚣都不同。

“这就是……报纸上常说的‘工厂’与‘煤矿’吗，威廉？”

“斯托克波特的纺织厂，或是维冈的煤矿，景象大同小异。”达西的声音低沉而紧绷，他停顿片刻，像在斟酌是否该继续，最终还是说了下去：“有些厂主，会以‘手指灵巧’为由，雇佣六七岁的童工清理飞速运转的纺机，日作十四小时，酬劳却不及成人的三成。”

伊丽莎白猛地回头，眼睛睁得很大：“法律竟容得下这种事？”

“法律？”他嘴角牵了一下，没有笑意“伊丽莎白，制定法律的人，往往就是拥有工厂和矿井的人，。”

车窗外，厂房阴影下有一些短暂喘息的身影——其中许多身材瘦小得令人心惊，面目被污垢与疲惫模糊，分明还是孩童。他们蜷在墙根，手里攥着一点黑面包，眼神空洞地望着马车驶过。

沉重的气氛在车厢里蔓延，只有车轮辘辘作响。伊丽莎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煤灰覆盖的树篱，一个沉重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德比郡……也有这样的地方吗？”

达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判决：

“德比郡北部的地层下，埋藏着丰富的煤层。”

“你难道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有些愤慨。

“当然不。”他沉重地摇了摇头，语气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是，伊丽莎白，如果我说，开采的收益足以修缮所有佃户的屋顶，买最好的农具，建一所真正像样的的学校，让那些孩子将来不必再为了糊口而走进黑暗的矿井……你会如何选？”

伊丽莎白哽住了，她的心微微下沉，开始真正触及他肩上那另一副无形却更为具体的重担。

“这片土地，”他继续说道，目光仍投向窗外，“也属于我家族的一位远亲。几年前，他们已将开采权租了出去。如今，越来越多的土地被翻开，越来越多的人从中获利。事实是，过去这些年，家族收到的开采提议从未间断。当周遭的山谷都已轰鸣作响，彭布里的宁静便不再是理所应当的恩赐，而更像是一份需要昂贵代价去守护的奢侈。”

伊丽莎白心一凛，她的父亲虽然也是绅士，也偶尔提及此类话题，但对新兴工业兴致缺缺，她自然知之甚少。但现在，一个具体而残酷的两难抉择却活生生地推到了面前。如果彭布里也不可避免地走上这条路，那么它的一部分山谷与溪流，将永不复今日之清澈与安宁。用风景交换面包，用传承交换进步——这完全超越了一个乡村绅士女儿日常思虑的疆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来自朗伯恩的经验或机智在此刻都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