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融珺的脸上出现一阵恍惚。
才发现短短三年,她对林渐欢的记忆已经薄弱如游丝。
只记得最后一次探监——那萧条而过分单薄的背影,头顶刺眼的灯光让她目眩神迷。
她的仪态自幼是她手把手,拿着戒尺教出来的,素来挺拔,宁折不弯。
但那一刻,她亲眼看着她瞬间佝偻下去,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一沓软塌塌的皮囊。
她的双手戴上银色的镣铐被紧紧缚住,脸上因为佩戴特定的止咬器而无法说出一句话。
身后跟着高大严肃的警卫,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
然后在即将拐弯的转角,她歪过头。
后面,她有些看不清了。
只能感觉到那人的被迫紧闭的嘴用力的蠕动,好像有什么要破碎之音溢出来。
她看不见,也听不清。
只满心的想要逃离。
可后来呢,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
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她控制不住的想。
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是道歉吗?
是后悔吗?
亦或者,是恨吗?
她不知道。
胸口的苦涩像一杯醇厚烈酒,翻来覆去的摇晃,吞没,似乎要将她溺毙。
林渐欢……
温融珺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一字一字。
温融君是大家长女,温家作为景城的老牌势力家族,资本雄厚,权力关系盘中错杂。
而她本人因为是温家大夫人的女儿,第一个的降临到这个世界孩子,备受瞩目。
老家主——温闲玺,更是将她当作眼珠子似的疼。
出于安全考量,她的身份层层加密,外人只知她背景深厚,非富即贵。
直到12岁那年,她被星探相中,出演一部和平颂歌纪录影片。
她在里面扮演出生高贵但被鲜血侵污的和平鸽。
因为其清贵的仪态,和眉如山黛的容颜顿时走红全网。
而和平鸽壮丽的死亡,更将她推向全网热潮,一炮而红。
演戏,能让她体味到一些不一样的生活色彩,被她视作乏味生活的一点调味。
与家人商议后,她签在姑姑的娱乐公司下,至此开启了她十六年来的璀璨星途,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之后更是包揽的数十座影后奖杯,成为影视界难以超越的传奇。
这样一看,她的人生似乎顺利的出奇,开局就是人类难以企及的巅峰,而后更是凭借自己的实力为自己堆砌一座旁人难以攀登的高山。
但是……
你若问她,你的人生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吗?
五年前,她的回答是林渐欢。
三年前,她的回答是林渐欢。
现在,她的回答依然是林渐欢。
温融珺十八岁收养林渐欢,不图美名,不图回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女人带着一个大到能遮半张脸的墨镜,此时笑眯眯的蹲在自家墙边,对着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问道。
小姑娘看上去很孱弱,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怯生生的看向她。
她穿的不算破旧,毕竟这里是富人区,但同其他同龄的孩子们比起来,就没那么光鲜亮丽了。
这座住所是前两年奶奶送给她的礼物,直到前段时间,她成年了,想搬出来一个人住才想起这个地方。
出出进进三两回,几乎每一次她都能看见这个小姑娘,不吵也不闹,就跟个小蘑菇似的蹲在她家门口。
若不是她再三和人确定过,这个小姑娘也是这里的住户,她都要怀疑这是个私生饭了。
若是这么小的年纪都做了私生饭,那可真是太丧心病狂了。
圆溜溜的大眼睛,跟对黑葡萄似的,直勾勾的看着她,里面的惊恐一览无余。
她看着小姑娘的身形晃晃,似乎是想往后退两步。
“……看花。”
声音细细弱弱,跟个小蚊子似的。
但没那么烦人,听着只觉得揪心,心生怜悯。
她回头看看,虽然这里不常住,但该有的打理是一日也没少过。
里面的空地被种上各种明艳色彩斑斓的花朵,而此刻正值春天,万物复苏,里面的花朵争相拥簇,绚烂而盛大,尤其此刻,她陪小孩一起蹲在地上,这种陌生的熟悉视角,朦胧间似将她拽回早已记不清的童年。
脆弱的花簇变得高大,好像小矮人误入巨人国,更加旺盛,似乎要冲向天际。
各色的花瓣迎风招展,生机勃勃。
她曾在各大博物馆里欣赏过世界各国的大家名画,皆有不同的感触,但只有此刻,让她觉得怅然。
“你喜欢这些花吗?”
女孩沉默一会儿,慢吞吞的说。
“好看。”
两句话的功夫,她似乎要将自己挤进墙角里。
温融珺看着觉得好笑。
自从她当了明星以后,人们见到她都是各种欢呼相拥,尖叫喧嚷,像一层推着一层的浪花,恨不得团团将她围住。
哪怕是还没当明星的时候,也是一堆人捧着她。
还从未见过这样避她唯恐不及的。
她瞧着新奇。
“你家里人呢?一个把你放在外面?也是心大。”
她看着,黑色的墨镜替她隐去一切突兀,平铺成平等的暗,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女孩嘴角瞬间闪过的僵硬与苦涩。
“她们,出去玩儿。”
那时,她尚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被剖开究竟是怎样鲜血淋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