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感觉真的太好了，海心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但她很快找到了错误的临界点。

浑浑噩噩生活了半个月后，她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在正经事上的、真正意义上的迟到。

那天是国赛筹备的动员会，她出现的时候，讨论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所有人都笑着和海心说“没事”，但海心立在门口，觉得血液都冰冷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

“是不是昨晚兼职太累了？”落座后，陆缘小声询问她，关切她的身体状况。

海心摇了摇头，缄口不语。

她知道，是还不够累，她需要耗尽她的精力，这是她拯救自己的方式。

倘若任由自己向某个不受控制的方向滑落，这才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自毁。

-

在七月到来之前，海心回了一趟水镜市。

她快要过生日了，二十岁的生日。

在海心的印象里，二十岁是个大生日，哪家孩子过二十岁生日，都是要摆好几桌酒的。她小时候跟着姨妈去吃过好几次这样的酒席，每每准备去之前，姨妈都会煞有其事地吩咐海心多吃、多拿，他们可是出了不少份子的。

如今也轮到海心过二十岁的大生日了。

她很想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宴请一下自己。

故地重游，旧景不在。

昔日被擦得锃亮的粉红招牌已经黯淡，上面也光秃秃的，“咩咩哞哞”几个大字被扒了个干净，只留下丑陋的灰白底纹。

海心站在空空荡荡的奶茶店前，面对着大门上张贴的硕大“旺铺招租”四个字，还未来得及陷入伤怀之中，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海心？是海心吗？”

还未等海心回过头来，一道身影就冲到海心跟前。

是店主姐姐。

“姐姐，这家店……”

“哎呀，现在水镜市来了好多连锁奶茶店，我干这个不赚钱，转行啦！走，上车，我带你去。”

十几分钟后，电动三轮车在一家同样是粉红色亮丽招牌的店门口停下了。

“咩咩哞哞”蛋糕甜点工坊。

海心突然释怀地笑了一下。

怪不得把“咩咩哞哞”四个字扒下来，原来是带去新店呢。某种意义上来说，店主姐姐还是很长情的一个人。

2015年6月21日的这个下午，海心就在这家蛋糕甜点工坊里，给自己DIY了一个生日蛋糕。

她不擅长手工，很笨拙，但好在有店主姐姐上手帮助，从烤蛋糕胚到组装、抹面，虽然困难，但也算顺利。

海心不会捏翻糖，她用食用色素在蛋糕表面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呆呆傻傻的望着她，眼珠子是两个没有上色的圆圈。

海心用蓝色素给它点上了两个蓝眼珠。

“这画的是你吗？怎么是个短头发。”店主姐姐凑近来看，只觉得海心仍是很有童趣，于是用最卡通最缤纷的纸盒和丝带给海心把蛋糕装好，还抓了一大把生日蜡烛塞进盒子里，通通让海心带走。

生日是在招待所过的。近些年水镜市的连锁酒店行业也发展起来了，原先的几家招待所生意惨淡，价格也在下压。海心只在水镜市住两晚，临时选了房，老板还很客气地为她换了更宽敞的单间。

整洁干净的房间，素净的墙面，还未散尽的清洁剂味，冷清又孤寂的夜晚。

但一切都在蜡烛点亮的那一刻，重新变得温馨柔软，小小的烛光从黑暗中擦出一抹橘红，也映照出海心有几分神情动容的脸。

她在烛火映照下，逐渐褪去那身坚硬的壳，也随着烛影一同自在生息。

“我要许愿了。”海心塌下腰，凑近蛋糕上的蜡烛，让那暖橘色的光影轻巧地落在她鼻尖，用耳语般的音量诉说着，对着房间里并不存在的第二个人，“在我许愿之前，我们来聊聊天吗？”

在她话语的吐息吹拂间，烛火摇曳着，像是点头回应。

“我把这些年的日记都读完了，读完好几次。”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不敢去看那些日记，因为我很快就会忘记上面写的内容。所以每看到一次，就会又难过一次。”

“但现在不会了。”

她笑了起来，那烛影也随之跃动到她的唇弯。

“你知道吗，其实我每读完一次，就会重新喜欢上你一次。”

“我真的很感谢你。”

在海心的世界里出现，让她无数次地看见自己的岸。

“……我也真的，很想念你。”

烛光在洁白墙面上拉出寂寞的长影。

海心屈起指节抵住自己的唇，就像在借用外力克制着自己不自觉倾吐出的这些话语，又像是在抑制双唇的颤抖来掩饰情绪。她允许自己缓了几秒，用一种绝对冷静的口吻，继续接下来的话。

“其实，这些日记看完，我只有一句话不太明白，反反复复，怎么也读不懂。”

“两年前的某一天，我写下了这句话，‘我不能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我猜这是你说给我听的，对吗？如果猜错了，你也别生气。”

“……我只是觉得，抱歉，可能真的是我强行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上吧。”

海心的目光变得软和了，在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的语气也变得轻缓，就像是把心事说给一位永不能回应的故人听，讲得再漫长、再细碎都不为过。

“但是我仍然需要你。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

“我需要你，并不是当我有困难，有迈不过去的坎时，才需要你。”

需要不是爱，倘若只有需要，那就是一个能绑缚住人的诅咒。海心在陈厉的愈加疯狂的偏执中，逐渐明白了这一点。她始终记得陈厉眼里深深的不甘愿，和被埋藏在最里层的浓稠恐惧。因为依赖，所以产生惯性，因为偏离惯性轨道，所以难以自制地恐惧，因为恐惧，所以紧抓不放，最后冠之以爱的名义。

海心不想要这样。

但她仍然需要那个人。

“我想，我需要你，并不是要你帮助我改变什么境遇。我是想要你和我一起分享这个并不美好，但是时刻在孕育着我的世界。”

“抱歉，我到现在才懂得这件事。”

“……但是，你需要我吗？”

最后的愿望，海心把它藏在心里，她想，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吹灭蛋糕上的烛火，寂静归还给漫长幽深的黑夜，但她的眼眸却清亮，蓝海温柔，静水深流。

她不是傲慢的造物神，只是虔诚的许愿者。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