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地,他竟也习惯在学习和工作的空余瞥一眼这台手机。有一次在翻阅旧地球时代的文献里,季风读到个有趣的描述,叫“手机依存症”,这是那个时代面临信息爆炸和碎片化的人类所普遍具备的焦虑情绪。
季风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能理解这种情绪了。
他成为了等待回信的那个人。
心境一转,万事皆转。明明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只有他误会陷落的“游戏”里,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玩家,是剧情走向的全然支配者,也是一个知识、技术和视角远远高于旧地球时代人类的星环纪元高精尖技术产物,像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在俯瞰旧日的迷茫羔羊。
那时翘首以盼、日日等待他斟酌回复的,只是个因为生活琐事而惴惴不安的小女孩。
而现在,因对方的冷淡而焦躁不安的那个人,成了他自己。
无声的聊天窗口像展露着一个苍白静止的讥笑。
“海海”对季风的冷淡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季风为此建模了一个时间测度。
他不确定是否测得准,毕竟能参考的信息有限,但季风猜测,在“海海”的精神记忆里,或许已经过去了至少两个地球月度。
但——她的心境好像发生了一次转变。
那些惶恐、不安、害怕,似乎都被某个人妥善地安抚了。
现在的“海海”向季风展现出来的,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平和,甚至季风能从其中品味到一丝饱满和餍足的意味。
就仿佛是她短暂地脱离了真实生活中的困顿,骤然吸取到了充足的支持,因此对屏幕那一头与她对话的“G”失去了兴趣,只是偶尔寥寥地敲打上两个字,来昭示自己近期的心情状态。
有时甚至只是一些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
海海:来接我了。
海海:开心。
谁?连个主语都没有。
如同一本书读到中段,后续的章节突然全部打散,故事的主线非但不按照读者的意愿发展,甚至连一个通顺清晰的逻辑也吝啬于向他呈现。
季风的眸光轻闪,手机屏幕射出的刺目光线让他眼中那片蓝海停止了流动,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也被牵动了,但他并不在故事之中。
自始至终的旁观者。
季风本不想为这件事而感到沮丧,理智告诉他这是正常的。无非是这部手机里的秘密与他密切相关,引起他的几分关注罢了。但每天的计划中,等待他去钻研的事情还有很多,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自己每一日的日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紧凑无间,没有任何用来遐想的时间。
算了吧。季风把手机留在了工作台,不再对它、对“海海”投入过多的关注。那个和他曾经日日夜夜漫谈到入眠的女孩,从热情澎湃到寥寥只言,当真是急转直下,陡然滑落。
但季风还是会在忙碌之余,下意识地想去摸一下实验服的侧袋,虽然那里已经不再放着那部手机。
聂博士猜对了吗?他真的对那个时代的文明陷入无可救药的狂热了,还是因为……太孤单?
一个诞生于星环纪元的人造灵魂,无法挽回地受到了一个跨越两百年的旧地球时代的数字灵魂浓烈的吸引。
季风觉得自己得了一种慢性病,他第一次对他人的生活产生了强烈的窥视欲。
想知道她是谁,她曾经怎样地去生活,她的身边到底有怎样的人,每天能看见怎样的景色。
想借用她的眼睛观察那个神秘的世界,也想过立足于那个陌生的世界,来“看见”她。
因缘际会是幸运,但高潮迭起后的冷清又是残忍的不幸。
她身边,是否已经有了可以陪伴、值得信赖的那个人?如果她在“介质”里上传的精神记忆就到此为止了,季风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再和她展开哪怕是一次漫无目的拉家常似的谈天。
季风不明白他内心生长出来的那股酸胀感,到底是因何而起。
就像他吞下的那些酸果,也在他心里生了根一样。
直到。
海海:你会怪我冷落你吗?
冷落多时的屏幕那头终于发来消息,“介质”里的那个人,似乎又觉察到了外界的交互意愿,关切姗姗来迟,却一下调度起了季风的注意力。
不会。
……但,也有一些。
季风思忖不出一个合适的回复,“海海”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的空间。
她就像是重新打开了自己的那个话匣子,自顾自地诉说起来,似乎想要将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全部浓缩进狭窄屏幕里的几条文字消息中。
她好像长大了些。
说起话来不再颠三倒四,字斟句酌,也不再提及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就像在亲近之人身侧耳语一般,准备将她盛得满满的心事娓娓道来,向季风缓缓倾倒着,却并不奢求分毫回应。
海海:虽然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但是我总觉得,他就是你。
海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你好像……
“他就是你。”
他。
我。
手机里神秘的“风痕”,又在季风眼前闪现。
一个大胆的猜想从脑海中划过,他还未来得及深思其中的关联、也未曾测算过其中的概率,屏幕那头的消息突然又没了下文。
好像什么?
话又是说一半。
季风的手指握紧了手机的边缘。
不知怎的,他觉得胸膛里发闷。
他猜想,自己应当是在生气。或者说……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