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跨步间便冲进满目疮痍的百乐城,这道对所有人都残忍的城门,却唯独对他们开放。
劫后余生的百姓衣衫残破,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灼伤,连站稳都费劲,手里连跟像样的木棍都没有。
刀光起落间,哭嚎与惨叫接连炸开。幸存的老弱妇孺四散奔逃,却被土匪层层围堵,笨重的大刀劈砍下去,本就脆弱的木棍顷刻间被分成两半,无处躲避的百姓接连倒在血泊里。
大火残留的焦烟还飘荡在半空,转瞬便被浓重的血腥气层层裹挟。有的百姓蜷缩在坍塌的房舍角落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赖以栖身的最后一点家园,沦为匪徒肆意肆虐的炼狱。
“我们跟他们拼了!”一名大汉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往其中一名土匪冲去,可这一折就断的木棍哪里比得过对方手里的大刀。
鲜血喷洒在那名土匪的脸上,同样喷洒在所有人心里,他们的心脏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正在不断的流血。
为什么。
厌尘牢牢护着柳絮,身上带着大小不一的伤,月白色的衣服上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可在他的身后,柳絮和厌归身上一丝一毫的磕伤都没有。
他那张温柔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狠厉,他双眼猩红,死死瞪着眼前的土匪,巨大的不甘仿佛要将他吞没。
三天时间下来,他早已筋疲力尽,恐怕以无力对付这些土匪。
偌大的百乐城,还活着的百姓不足二十人,冷酷锋利的大刀毫不留情掐死了他们最后一抹希望。他们死前被迫承受着来自这些土匪的侮辱,玩弄与屠杀。在他们死后,他们就连尸体都不得安生。
厌归抿着唇看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幕,那个前两日还说着要来自己家送东西的婶子,此刻躺在土匪的脚边,腰腹处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正不断涌出鲜血,张开的眼中满是不甘。
短短几柱香功夫,他以见到太多太多肮脏的事情,那些土匪视人命如草芥,以玩弄人命为乐,连孩子都不放过,连尸体也不放过。
他曾亲眼看见他们活生生将那些孩子砍死,手段残忍至极,他们仿佛没有心,他们仿佛不是人。
他们,是魔鬼。
是将整座百乐成毁于一旦的魔鬼。
紧接着厌归收回视线,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厌尘,在他的身侧,是忧心忡忡的柳絮,她的手上同样拿着一把剑。而不远处的柳筠,正在与土匪厮杀。
他垂下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厌归,这些灾难,皆拜你所赐。
突然,一道惊呼声自他耳后响起。
“小厌!”
厌归猛地转过身,还未等他看见发生了什么,温热的鲜血便喷洒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这满天红色下,他依稀能看见,倒在血泊中的人在对他笑。
他喃喃出声,蹲下身看着眼前的人,“李爷爷。”
李伯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李伯努力提起一抹笑,苍老的脸上似有荧光闪烁,“小厌,别怕。”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了双眼。
厌归眼神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泪从眼眶中疯狂涌出,他抬眼看向那挥刀的土匪,心头的恨意滋长。
土匪笑得肆意,“怎么,哭啊,哭大声点,如果不是他,你这会儿已经死了。”
厌归咬着牙,拼命忍住眼眶中的眼泪,他猛地捡起一旁的剑,用尽全部力气往土匪身上刺去。
“你给我死!”
可还未等他的剑碰到土匪,对方便在他面前倒下,他猛地抬眼,看见了双目猩红的柳筠。
“舅舅。”厌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厌尘和柳絮解决完眼前的土匪后,这才有空转身查看情况,厌尘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时,情绪忍不住爆发,“李伯!”
李伯孤家寡人一个,所以一直以来都把他们当成一家人对待。
可如今,他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死了。
见此,为首的土匪笑得愈发大声,“别急,你们很快便能去见他们的。”
他抬手,身后的土匪便蜂拥而上。
柳筠将厌归抱在怀里,朝着厌尘大喊,“我们快走!”
柳絮牵着厌尘的手,轻声道:“阿尘。”
为首的土匪摇摇头,看着那几道越跑越远的身影,大笑出声,“你们又能跑去哪呢?”
绝望彻底笼罩整座百乐城,他们无路可走,那道紧闭的城门隔绝着他们所有的生机。
天大地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所跑过的地上是数不清的尸体,往日那些始终带着善意待人的百姓,此刻毫无尊严躺在地上。
“舅舅,对不起。”厌归停下了脚步,痛不欲生,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百乐城才会变成这样,他们都是因为我才会死的,我就是一个灾星。”
柳筠蹲下身,与他平视,“小厌,看着舅舅的眼睛。”
厌归眼睛朦胧,柳筠的模样在他的眼中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眸他却永远忘不掉。
“小厌不是灾星,小厌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
“来,小厌跟着舅舅重复一次。”
“小厌不是灾星,小厌是上天给你们的礼物。”
可后来,他再也不是任何人的礼物。
厌归从未如此深刻感受到离别的滋味,哪怕是他那苟延残喘活着的六年时光,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四肢百骸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痛到仿佛身体再无任何知觉,每一次呼吸都艰难万分,他身体颤抖不成样子,嘴唇因长时间咬着已是一片斑驳。
他的舅舅,被土匪毫不留情拿走了生命,尸首分离,再也看不见一分熟悉的模样。
他的父亲,为了保护他和娘亲,也死于土匪的刀下。
厌尘的尸体旁,厌归拉着柳絮的手哭得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苦苦哀求对方,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娘亲,不要去,娘亲,我求你了,你不要离开小厌好不好。”
柳絮强忍着泪水,温柔地掰开厌归的手,她的眼中带着浓浓的不舍,可她没有办法,她必须为厌归杀出一条活路。
“小厌,答应娘亲,要活着。”说完,她拿起手中的剑便朝着土匪杀去。
他的亲人,以自己的性命为他除尽了眼前的土匪。
厌归如同提线木偶般起身,向着那三道熟悉的身影走去,他的眼中再也没有半分光彩,眼神空洞得可怕。
小小的身体将三人的尸体搬至一处,汗水与鲜血混杂一起,他看着一旁的剑,双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滴眼泪滴落在剑身。
“娘亲,小厌做不到。”
他做不到一个人活着,他做不到。
他趴在冰冷的尸体上放声大哭,“为什么,我不要变成正常人了,我不要变成正常人了,把他们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
“啧啧啧,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啊。”三名土匪缓缓踱步而来。
厌归猛地抬眼,死死瞪着这些人,眼中的杀意暴涨。
“嘿,你看这小崽子的眼神,我真是好怕呢。”其中一名土匪这样说着,可语气里满是嘲讽,就屁大点的小孩,能掀起什么风浪。
接下来的一幕便如同那段埋藏在最深处的记忆一般,羞辱,绝望充斥着周遭。
“求求你们了,我错了,我不应该杀了刚才那人,你们放过我娘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
求饶声与哄笑声紧紧缠绕,痛不欲生与那些人的恶趣味形成强烈的对比。
直到那哄笑声戛然而止,半空传来一道稚嫩的女声。
“你们可真是畜生啊。”
不远处的屋檐处,苏慕翘着二郎腿,手上把玩着那把由无相幻化而成的弓箭,掀眸懒懒看着底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