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厌归一直是众人口中的乖孩子，也是他们口中的苦命人，尽管他们从来不说，但厌归还是能感觉得到。

他这幅破烂的身体，时不时就会让他成为所有人口中的苦命人，他们会为厌尘和柳絮不值，会怕他的病传染给他们的孩子，他们巴不得自己死去。

起初他很讨厌这些人，讨厌他们拥有一副健康的身躯，自己却只能终日感受这些痛苦。他讨厌他们用那张怜悯的眼神看自己，直到他发现他们看向自己的每一道眼神，里面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满满的关切。

他的家人，他们亦是，他们从未埋怨过自己，在他每次想就这样疼死过去时，柳絮总会不厌其烦，抱着自己，一遍一遍跟他说，“小厌不怕，小厌不怕，娘亲在这里。”

那个怀抱真的好温暖，好温暖。身上的疼痛仿佛都被这个拥抱驱散，于是他渐渐收敛了戾气，开始尝试着接受这幅残破的身躯。

也是这时，他发现，在百乐城，从来有人说过他一句不好，哪怕一句。

那日，他尝试着走出家门，看到了邻居来送鸡蛋，在对方看见自己的那一刻，那张脸上立马挂上了笑，那笑容真诚不惨杂一丝虚伪。

“小厌，张婶拿个母鸡给你娘，让她给你补补身体。”

他们不会刻意躲避他的病，反倒是坦坦荡荡，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只是身体弱了一些，需要补补。

那日之后，他不再憎恨自己的病，开始学习如何去接纳它，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装成了一个正常人，装成一个生病的乖孩子。他爱笑，爱交朋友，懂事有礼貌，是百乐城所有人口中的乖孩子。

可他们不会知道，不会知道那根本不是真实的自己。

但柳絮知道，厌尘知道，柳筠也知道，这些与他最亲近的人他们都知道。尽管如此，他们也不会怪自己，他们说过，不管厌归是何种模样，他都是上天给他们的礼物。

厌归收起脸上的笑，半垂着眼眸，“你是如何猜到的。”

明明他们接触的时间不到一日，明明他装得那么好，她怎么就能发现，发现他是装的。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在第一眼见到你时，我便知道你在装，虽然我并不知道正常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眼神。但是你的眼神，绝对不是一个六岁小孩该有的模样。”

“换成谁，被灭城了都这个样。”显然，这个理由说不动厌归，或者说他压根不信。

苏慕向前一步，对上了他的眼睛，“你想听什么理由呢？厌归，他们已经死了，死了懂不懂，无论你做什么，如何后悔，他们都不会复活。你在意的人都死了，你还要装吗。”

他呼吸一窒，反问道：“如果我说，我已经习惯了这幅模样呢。”

装了那么多年，这或许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了，不是吗。

苏慕摇头，嗤笑道：“装的便是装的，无论你装得多么好，假的始终都是假的。”

“你在幻想着，仿佛自己装着这幅模样，你所在乎的人便没有死，他们还留在你的身边。”她毫不留情戳破他的最后一丝幻想，“可是他们已经死了，死了，被你亲手埋于地底，永远都不可能活过来了。”

“你好残忍，连幻想都要管。”厌归咽下一声苦笑，对方说的没错，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他口口声声说着会好好活下去，可是一想到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世上，他便会觉得活着好没意思。

“如果我不说，你是不是打算死。”

“是。”

尽管早已猜到，但真的听到答案的那一刻，苏慕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凭什么死，我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帮你报仇，用自己的血帮你压制疼痛，你的命是我的，你凭什么死！”

“谢谢你。”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何。”

“活着是为何？让我告诉你是为何。”苏慕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掰向着天空。

“你看到了吗，就是它，你的一切苦难都是来源于它，它绞尽脑汁想让你死。它让你失去父母，失去亲人，失去了一切。它是你最大的仇人，你为什么要让仇人得愿以偿，你就应该好好活着，与它抗争到底。”

眼眶有些酸涩，厌归看着这片天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认输了，我认输了不行吗，我不跟它斗，我……”

“斗不过它……”

他也曾不服输，也曾相信他一定可以跟命运抗争到底，他会好好活着。可抗争的结果，是他的亲人死了，百乐城的所有人都死了。

他抗争了，所以他失去了一切。

你说，他怎么还能抗争，他还有什么能失去的。

苏慕将他的脑袋掰向自己，一字一句，“厌归，你还活着，活着便能跟它继续斗。”

“我输不起了。”输一次便是百乐城所有人的性命，那么下一次，下一次它又会让他失去什么。

“谁说你会输的，还有我呢。”她开口，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也不信命，今日你说的那些词，我一个也听不懂，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便一直生活在那个小院里，不曾踏出一步。”

“我出不去，有一道屏障将我完全隔绝在那间小小的院子，我每天一睁眼便要看书，练剑，可我不服，我不要被困住。”

“所以我没日没夜练习，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束缚住我。后来，我出来了，我打破了那道困住我的屏障，出来了，也因此救了你。”

“我不在乎我抗争会失去什么，我只在乎我得到了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苏慕说了一大串话，越说她便越兴奋，自从洛荣死后，她再也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这一次她好不容易寻到一个伙伴，她才不会让对方死。

厌归苦笑着出声，“你很厉害，很强。”

他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人，明明她跟自己一般大。

“你也可以，你也可以变得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