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忘掉一切重新开始,他真的想过的,可他真的忘不掉,每当夜深人静他的脑子里总会闪过这些画面。
洛荣死后,他也后悔过,可当他想起族人死去的模样,他只能咬牙将这条路走下去。
洛荣被他们保护得很好,没见过这些血腥的画面,可他见过,见过族人是如何被生生折磨死的,见过他们如同货物一般被人抢夺,见过那些人疯了一般,为了争那截手,那颗心脏而大打出手。
他们的族人,连一丝一毫都没留下,连一具尸体都留不下。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妹妹九岁。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他离家三十年,现在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狂风呼啸,那片曾经欢声笑语的地方,如今却人迹罕见,冰雪覆盖住的地方是刺骨的寒凉。脚下走过的地方,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有多少人死在这里。
苏慕看着前面那道单薄的背影,寒气一寸一寸刮过她的脸,她丝毫不觉得疼,只觉得心脏空荡得可怕。
她很讨厌洛轲,讨厌到恨不得让他去死。可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又觉得他很可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他们是一类人。
厌归偏过头,问她,“阿戚,冷吗?”
“不冷,”苏慕摇头,脸上带着某种自嘲,“阿玖,我觉得,我好像跟他很像。”
他们,都是可以为了自己在意的东西,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阿戚,你跟他不一样。”厌归没有片刻犹豫便开口。
“以前,你说你天生恶魂,不会有同情心,在你的世界里,没有破坏就已经算是仁慈。”
他们并肩往前走着,厌归继续开口,“可是你还记得吗,你脾气暴躁,易怒,易烦,一生气便想杀人。可现在,你好像变了,你的脾气依旧算不上好,可你却对身边人多了几分同情。”
苏慕淡淡开口,“也许,是因为如今的我是完整的我。”
她的善魂和恶魂重新融合在一起,成为了如今的苏慕。
“阿戚,无论是什么时候,你都是你。”过去的苏慕,会因为心软而救下年幼的厌归,现如今的她也会因为心软而满足一个小孩的愿望。
说到这,厌归轻笑出声,“虽然我也总说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但是阿戚,是你的存在让我没有彻底变成一个坏人。”
苏慕那点为数不多的善意,终究让他没有彻底成为一个只想复仇的怪物。
苏慕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知道吗,我曾去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管我们这种人叫疯批?”
“疯批?”
“对,疯批。”
苏慕向他解释着,“这类人,行事极端偏执,他们无视世俗规则,情绪不受常规约束,为达自身执念不择手段,自带疯狂和危险。”
“那跟我们真的很像。”厌归看她,他喜欢这个词。
“但有时,我又希望我们不是。”苏慕挤出一抹笑,在她看来,疯批底色是悲剧,一个在爱和幸福长大的人,又怎么会成为一个疯批。
正如厌归,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好像便注定了他是一个坏种,可柳絮他们还是改变了他。
如果不是那场屠杀,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像邬暄那样的人,他不会变成疯批,漠视人命轻贱人命。
尽管现在的他虽然也会偶尔的良心发现,但终究是冷漠盖过了善良。
而她自己,如果是在苏笠身边长大,那么她也不会是一个疯批,虽说本性难移,但她不会变得如此极端。
谁伤害了她,谁伤害了她在意的人,她定要那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什么道德伦理,什么天下百姓的安危,这些都统统与她无关。
她想让谁死,那个人就必须死。相反的,她想让谁活,那么那个人就必须给她好好活着。
三十年,过去的所有一切都被风雪掩盖,纯白无暇的雪洗去了满地的污垢,血腥。在这一片冰雪下,不会再有人记得它曾经被屠杀的模样。
可无论过去多久,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只要这个人活着一天,那么就不算全部遗忘。
这个人就是洛轲。
不远处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跪下,对着漫天雪地下的某个地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不知何时,他的眼眶已经通红,语气郑重又虔诚,“天神族洛轲,前来看你们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风声。
可他就在这片风声中笑了,明明是刺骨的寒风,可刮过他脸上的那一刻是那么轻柔,就像是家人温柔的抚摸。
洛轲蓦然湿了眼眶,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忍不住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