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一步一步走向他。

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洛轲死死攥着拳头，双眼猩红，他死死盯着老人，“你该死！”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洛轲，你闹够了没有！”

默默站在一旁的苏慕挑了一下眉，早先她还以为对方是故弄玄虚，现下看来，他好像真的是洛轲的父亲。

洛轲站起身，不服气地瞪着他，“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啪”又是一声巴掌声响起，洛轲的左脸几乎是瞬间泛红。

“我是谁！我是你老子！”

洛轲冷冷讽刺着，“我的老子在三十年前就死了，你算我哪门子老子。”

再相像又如何，他亲眼看着父亲被那些人分尸啃食，眼前之人又怎么会是他的父亲。

眼前这个倔强的眼神与当年如出一辙，老人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阿五，当年那个人并不是我。”

他说的话，洛轲一个字都不会信，他伸出手攥住了老人的领口，“滚开，别逼我杀了你。”

“洛轲，你真是反了天了！”老人气得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而洛轲却突然笑出声，眼神近乎贪婪地看着这张脸，“真像啊，不光相貌和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就连骂我的话都一模一样。”

见此，老人突然泄了力，他只知道此事很难叫人相信，可他还是再次开口，“阿五，我真的是洛烊。”

“当年，我并没有死……”他简短地将当年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当年，有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找上了他，对方跟他说，天神族要亡了，他的几个孩子也将死在这场灾难下。

一开始他不信，只当对方脑子不清醒，可族人被杀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时，他才终于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对方说的是真的。

他问对方，如何能救他们天神族，他以为对方告诉他这一切是为了救他们天神族，可对方却说，你的孩子，洛轲，将来会为了复活族人而引得世界覆灭。

让死人复生，从来都是天方夜谭。

于是，为了这个世间，也为了洛轲，洛烊答应了对方的交易。

天神族的族长，洛烊，会死在那一场灾难之下，他会以一个新的身份在这片雪域活下去，日日夜夜，终生不得迈出半步。直到又一场灾难降临之际，他们终将得到宽恕。

“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这里，看着这片土地慢慢被冰雪覆盖，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地步。”

洛轲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他死死抓着洛烊的手不放，绝望地一遍又一遍询问，“父亲，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洛烊握着洛轲的手，眼眶含着泪，“阿五，你的执念过于深重，就算复活过来又能如何，他们的魂魄早已消散于世间，复活过来的人只是徒有一副躯壳。”

“躯壳？”洛轲反问道：“就算是躯壳又如何，父亲，就算是躯壳又如何！”

洛烊抚摸着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般，“阿五，世间一切在冥冥之中已经有了归属，为了复活族人，你所杀死的那些人便是因果，再继续下去，世间将会动荡不宁。”

洛轲脸上的笑愈发讽刺，“父亲，我杀的，是那些残害族人的人，我又做错了什么，我让他们付出他们本就该付出的代价。同样是杀人，为何他们做得，我却做不得？父亲，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洛烊轻叹了一口气，“阿五，当你杀掉第一个人的时候，你便已经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人。在这世间，有好人存在，也会有坏人存在。如若人人都变成了坏人，一心只想着复仇，那么这个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冤冤相报何时了，心中的怨气再多，他们也得学会接受，接受离别，接受命运的不公。

洛轲闭上了眼，不，他不认命。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这些人都得被这该死的命运摆布。

可如今，再多的不甘又能如何，他输了，彻头彻尾地输了。

他低着头，轻声开口，“父亲，对不起，我舍弃了妹妹。我死后，会亲自去跟母亲道歉，也会跟妹妹道歉。”

他抬起眼，脸上一片坚决，“父亲，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所有人都说天神族的人当不了大夫，而他偏要逆流而上，当上这个大夫。

而现在，他的父亲跟他说要他放下执念，他同样放不下，三十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复活族人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他的全部。

他失败了，那么，他也该赔罪了。

他的唇边接二连三溢出鲜血，他再也站不稳向着一旁倒去。

洛烊蹲下身死死抓着他，神情慌乱，连声音都在颤抖，“阿五，这是怎么回事！”

洛轲挤出一抹笑，“父亲，对不起，我放不下，总有人要记住的，总有人要有所行动的……”

“咳咳咳，”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不然，他们死不…瞑目。”

话落，他彻底闭上了眼。

直到他生命的尽头，他依旧没有后悔。

如果他后悔了，那么那些死去的族人，他们的委屈就真的不会有人记得了。

“阿五。”洛烊死死抱着他的尸体，泣不成声。

头顶上的乌云终于散开，雪簌簌飘落，再次将满地的血腥遮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