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开口辞行,他就写道:太子妃要去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叶雪柠微笑。
谨王轻轻摇头,缓慢地写:能不能不要走?阿浔他,没有你怕是不成。
“不能!”她也摇头,“他是他,我是我!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谨王与她对视片刻,终于写下:祝得偿所愿。
“多谢!”她含泪向他道别,转身推门离开小院。
还想见见紫苑和莹儿,可是……
坐在溶晏堂正屋里,叶雪柠轻叹一声,看向坐在旁边批阅文书的慕亦浔。
自从她说后悔认识他之后,两人就极少说话,但想见紫苑和莹儿,必得先问过太子的意思。
“怎么?”听到她的叹息,慕亦浔抬眸。
如今两人间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既不亲近,也不像在斗气,似乎都在等着对方打破僵局,又像各自酝酿着某种巨变。
“我想见见紫苑和莹儿。”她终于还是开了口,“现在就想见。”
“好,是请她们过来,还是我陪你去?”他答应得非常干脆。
“我想……单独见她们。”她低声道。
“那就去请。”他收起手中文书,“我去书房,待你们散了再过来。”
收到急帖邀约后,九皇子想陪着紫苑一起来,紫苑再三推脱,他才终于作罢,又反复叮咛她一定要快去快回。
莹儿也许久没和叶雪柠见面了,忙迅速装扮一番,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出了门。
待见了面,莹儿就好奇地问起打仗究竟是什么样子,叶雪柠挑着能说的部分,和她略讲了一些。
莹儿听得兴致盎然,连连要求:“再多讲一点嘛!”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重要的事我都不能参与。”叶雪柠摇头,“真的一点都不好玩,打仗会死很多人。”
莹儿天真地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可是听起来很精彩啊!而且打仗会死人不是很正常嘛!要是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了!”
说着,她乌眸闪亮:“你说,既然七哥这么厉害,那他会不会去打掉陀喇,我就不必去和亲啦!”
慕亦浔确实说过会灭掉陀喇。
可就算一切顺利,也要在许多年以后了,那时莹儿只怕早已嫁了过去。
不知新任陀喇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要求莹儿满十七岁就立刻去和亲?
这些事自己是见不到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给莹儿徒增焦虑?
叶雪柠犹豫道:“殿下应该……会灭掉陀喇的。”
“我也这么觉得!我们迟早会杀光那群陀喇狗贼!”莹儿露出轻松的笑容,“四哥也说,时过于期,否终则泰!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看着天真可爱的莹儿,叶雪柠觉得自己之前的多愁善感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她以前也看过诸如“某军战败,主将率十万降,其降卒被尽数坑杀”之类的描述,当时只觉得战争残酷野蛮,并没想太多。
以当前形势看,太子殿下并没做错什么,她最不能接受的,是他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
要是自己留在澜京,或者没去偷看处决现场,大概也会像莹儿一样庆幸:要是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了!
比起那些蛮邦匪类,叶雪柠当然更希望莹儿她们这些曾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能够好好活着。
若慕亦浔真的是天命所归,或许能保住七公主。
抬手摸了摸莹儿粉嘟嘟的小脸,叶雪柠微笑:“会好起来的。”
紫苑来得稍迟些,见礼后也不多话,直到七公主和太子妃之间的话题告一段落,才笑道:“太子妃这一趟多有劳顿,听说还受了伤,瞧着瘦了好些。”
“还好,过几天就能养回来。”叶雪柠对她微笑,“紫苑,你气色真好,九弟待你很好吧?”
紫苑红着脸点头:“阿淇整日与我相伴说笑,外面出了那么多事,却完全没有影响到他,还和从前一样只晓得玩乐。有时我也想,阿淇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永远过下去,总是让我放心。”
“我却很难放心。”紫苑脸上挂起一丝担忧的苦笑,“阿淇像是永远也长不大,若世道安稳,我也喜欢他一直这个样子,可……若不能呢?”
叶雪柠安慰她:“如今乌图元气大伤,他们选新王还要折腾好一阵子,边境有唐将军镇守,还有苏遇帮着她,想来也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唐将军,就是唐岚,她现在和以前完全不同了,特别靠得住,真的!”
“陀喇那边也是个新王,还不知道品性如何。”她拉起紫苑的手,“殿下说,他们要是想挑事,上个月才是最好的机会,既然那时候没来,大概短期内也不会来闹事!”
想了想,叶雪柠又道:“哪怕天塌下来,也是殿下和翊王去顶,要是他们都没办法,你和九弟在韶昔殿双双把头发都愁白也没用啊!”
七公主也笑道:“太子妃这话很是!紫苑姐姐,你总是喜欢多思多虑,要我说,你该学学九哥,活得豁达些!”
“莹儿说得没错!”叶雪柠笑着为两人续上热茶,“你们只管安心照顾好自己,不要想那么多!这次我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可见是时来运转了!”
就这样吧,说些宽心吉利的话,不动声色和她们告别。
人各有命。
大誉未来会怎样,本来就不是她这个即将离开的人能够左右的。
三人又随意闲聊了一会儿,彼此说了十多遍“要珍重”、“要宽心”、“要常见面”……终于都无话可说,渐渐沉默下来。
亥时四刻,叶雪柠一手挽着一人,将她们送到外院门前,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望着她们的车舆渐行渐远。
回来时,她在那株锦丹若前停下脚步。
花开花落自有时。
这株曾在夏日盛放的小树早已花叶尽败,枝桠上覆着薄霜,看去倒像是件精巧冰雕。
站了不多会儿,忽而感觉身后有人。
没听到任何动静,只是一种直觉——她缓缓转身。
果然,慕亦浔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静静注视着她。
“殿下。”她莫名觉得悲凉。
或许也该和他道个别?
叶雪柠垂下眼睫,打眼就看见手腕上的玉镯在月色下反着微光。
似乎已经很久没摘下来了。
这不是最初的那只,而是她不慎打碎信物之后,他又找来的替代品。
替代……倒也是种奇异的巧合。
不同的是,她和他都知道镯子不是同一只,可自己不是慕亦浔当年遇见的那个小姑娘,他却始终被蒙在鼓里。
或许该留封信告诉他实情,虽然离奇了些,但他应该很快就能想明白。
谨王说,慕亦浔没有她不成,可她却知道,他真正在意的,只是年少时那一抹执念。
叶雪柠默默叹息:回去以后,我只会把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当做幻梦一场,所有恩怨纷扰,也该就此一笔勾销。
抬眸,面前的人却无比真实。
他凝视着她,细长睫毛丝丝分明,漆黑眼底沉静如水,和初见那天别无二致。
不,或许,也有些……不一样了。
“起风了,回屋。”他语调浅淡,向她伸出手。
她没有回应,绕开他向房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