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重复着:投出软绵绵的球,走过去捡,回来再投。每一次投球后都会忍不住咳几声,每一次咳嗽后脸色就更差一分。
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棒球场上只有他一个人,和那颗不断被投出又捡回的白色小球,构成一幅近乎自虐的画面。
宋振站在原地,垃圾袋在手中晃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应该走的。这不关他的事。一个怪人,在奇怪的天气里做奇怪的事,仅此而已。
但他挪不动脚。
他看着阿翔投出第十个球。这次球直接歪出了界外。阿翔没有立即去捡,而是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背脊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起伏着。
然后他直起身,朝那颗歪出去的球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宋振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下垂的、像狗狗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同龄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疲惫,甚至不是执着。
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必须如此”。
仿佛停下就会死掉。仿佛不继续投球,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噬。仿佛这个动作、这个场地、这颗白色的小球,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阿翔捡回了球,走回投手板。他没有马上投,而是把球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缝线。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单薄的训练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正在长成但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骨架。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他精心擦拭过的本垒板。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
他抬起手臂。
宋振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在发烧。而且烧得不轻。从他那不正常的脸色、虚浮的脚步、还有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都能看出来。
但他还在投球。在五度的寒风里,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咳得撕心裂肺,却还在一次次抬起手臂。
“为什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在宋振心中清晰地浮现,不是好奇,不是评判,而是一种……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棒球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不顾身体,重要到可以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一人,重要到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做?
阿翔投出了又一球。这一球比之前好一些,勉强落入了好球区边缘。
他似乎满意了,终于停下来,弯腰收拾散落的装备。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弯腰都要用尽力气。
宋振应该走了。他的垃圾还没倒,而且在这里偷看别人训练——如果那还能叫训练的话……反正很不礼貌。
但他又多站了十秒钟。
看着阿翔把球装进网袋,看着他把擦拭本垒板的小刷子仔细收好。那是他爷爷给他的习惯,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习惯从何而来,只是身体记住了。看着他背起装备包,慢慢走出棒球场。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坚定。
直到阿翔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体育馆的小路尽头,宋振才收回目光,提起垃圾袋,继续往垃圾站走。
风还在刮,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想起阿翔刚才的眼神,想起他摩挲棒球缝线时那种近乎温柔的专注,想起他咳得直不起腰却还要继续的样子。
“阿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摇了摇头,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关他的事。只是一个怪人,做了一件怪事。仅此而已。
但那天晚上,当宋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那个画面又莫名其妙地浮现:寒风中,少年跪在地上咳嗽,然后站起来,抬起手臂,投出一颗软弱无力的球。
还有那双眼睛里的“必须如此”。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不小心掉进缝隙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在了心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那个叫阿翔的人。
关注他什么时候训练,关注他投球时的表情,关注他一个人坐在场边喝水时望向远方的眼神。
而这颗种子,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破土而出,长成连宋振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东西。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三月寒冷的夜晚,宋振睡着了。窗外,风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细细的月亮。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某间简陋的出租屋里,阿翔正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昏昏沉沉地睡着。床头柜上,放着一颗旧旧的棒球,许是他爷爷留下的,和一罐已经空了的退烧药。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落在那颗棒球陈旧的缝线上。
两个少年,在不同的房间里,做着不同的梦。
但命运的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悄悄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