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此以后,北柔便住在了他们家里。
不过许安江不太喜欢她。
她老是看着自己,手比划什么,眼睛里带着种奇怪的情绪。
她老是偷偷在睡觉的时候摸他的头。
她老是偷偷把他好不容易剪了一个洞的潮流衣服缝好。
没什么的。
她老是弄一些奇奇怪怪的食物给他吃。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之前认识你吗?”有一天,许安江忍不住问道。
北柔愣了一下,随后又开始比划。
“我看不懂。”许安江摇头。
北柔苦涩一笑,眼神里又炖起许安江看不明白的粥。
。
北柔没有待许久,最多最多,也就六个月。
随后她便像是传统意义上的一阵风,无声地刮走了。
许安隅对许安江说,北柔没了,是肝癌。那天她吐了好多好多血,像是要把房子里灌成河。
“她很疼吧。”许安江默默低头,他终于有点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伤心的情绪。
“相对于以前,不疼的。”许安隅看着纯真的许安江,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呐,她要我送你的。”
许安江看着手上的那个木头小猫,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酸涩不堪,抱着许安隅哭了出来。
许安隅低头,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无法言说的。
。
拉回。
许安江看着手上早已经变得很脏了的木头小猫。微微叹了口气。他的黑眼圈极重。
安北柔的墓和许安隅的墓放在了一起。
雨已经歇了。
许安江蹲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膝盖抵着潮湿的泥土,裤脚沾了一圈暗色的泥渍。他先看了看安北柔那方矮碑,又看了看旁边刻着“许安隅”三个字的石板。那名字刻得端端正正,像是怕谁念不清楚。
木头小猫握在掌心里,边角早被磨得发亮,猫耳朵断过一回,是许安隅用胶粘回去的,那会儿他还笑:“这猫比你还金贵,摔一次我修半宿。”
许安江吸了吸鼻子,没让哭腔跑出来,只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
“北柔阿姨。”他顿了顿,“不,妈。”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真正落下来。
“你缝的那件衣服,我一直穿到穿不下。袖口的线又开了,我自己不会缝,就拿别针别着。别人问我为什么还留着,我说我哥不给我买新的。其实我知道,你缝的时候算好了我还能长个儿,留了余量。”
他把木猫转了半圈,猫脸对着墓碑。
“你走以后,我才知道所有事情。”
风从巷口穿过来。许安江伸手拔掉安北柔墓前冒出来的几根杂草,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其实不恨你。你来找我,我嫌你烦,嫌你老看我。其实我知道。我就是不敢认。”他停了一下,喉咙紧了紧,“你做的那个糕,糊了的那次,我故意说难吃。其实我咽下去了,没吐。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个味。”
他转过头,对着许安隅的碑。
“哥。”
只喊了一声,就没了下文。过了半分钟,他猛地低头,额头抵在许安隅的名字上,肩膀抖起来。
“我好想你啊。你说下雨天就会来看我…可是,为什么我在湘纳一直都是晴天?”
“我有点讨厌晴天了。庆幸这里下雨了,你是不是终于想起有我这个蠢弟弟了。”
泥点溅在他鞋面上,他一只手撑着碑沿,指甲掐进石缝里。
他支起身子,眼泪已经糊了一脸,但没擦,就任着淌。他望着两座碑,声音终于稳了一些。
“妈,哥,你俩在那边如果碰见了,别吵架。”
他站起身,把木猫放在两座碑之间,猫头正对着前方那条窄巷,仿佛在守什么。
“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改天……我不哭。”
这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吞掉。他转身迈出两步,又顿住,没回头。
“妈,谢谢你找我。哥,下辈子换我照顾你。”
他说完便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轻。
坐在车上,他的眼睛还是没有堵住泪水。
“鉴于安家多起刑事违法行为,现已判处多人终身监禁。”
许安江冷笑一声。
故事的最后,是剧烈的一声“砰”。
倾盆大雨。
伴随着玻璃破碎的伴奏。
监视器后面,导演盯着屏幕,长长吐了口气,拿起对讲机:“卡!过了!”
洛星垂从巷子口折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有擦净的泪痕,眼尾红得厉害。他没急着去卸妆,先朝姜月涌走过去。
“你哭得我在那儿都快装不下去了。”姜月涌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还带点哑。
洛星垂不吭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人按进怀里。力气很大,像要把方才那场戏里没处放的劲儿全用在这儿。姜月涌没躲,下巴搁在他肩上,轻轻拍他的背。
“出戏了,小洛老师。”
“再抱会儿。”洛星垂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工作人员远远看着,互相递了个眼神,各自忙各自的去了。景棚里灯一盏一盏关掉,只剩他们站在那两座道具墓碑前,像真送走了什么人。
杀青宴定在财盛靠海的一家酒楼,包了顶层。老板听说剧组杀青,加送了两盆生腌蟹,膏满得发红。李导端着一杯酒晃过来,脸上笑出几道褶:“小姜,小洛,你俩最后那场啊,绝了。我在监视器前头都不敢喘气。”
姜月涌笑着碰了碰他的杯:“是您导得好。”
李导摆摆手:“少来。你俩这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一家子。”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洛星垂坐在姜月涌右手边,正低头剥蟹。他手指长得好看,掰蟹腿也掰得利落,剥完往姜月涌碟子里一放,自己一口没吃。
“你尝尝,李导推荐的。”他说。
姜月涌夹起来吃了,眯了眯眼:“嗯,确实不错。”
余糯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脸颊吃得鼓鼓的,含糊道:“月涌哥,你们刚才演得真好,我差点在监视器那儿哭出来,被场务姐姐笑了。”
姜月涌给他递了张纸巾:“擦擦嘴。以后你也会演得更好。”
余糯用力点头,又钻回人群里。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两位主演说两句。姜月涌站起来,杯子里倒了半杯啤酒,他看着一圈人,语气诚恳:“许安隅这个角色,我演得不容易。谢谢导演,谢谢搭档。能遇到洛星垂,是我的运气。”
他说完冲洛星垂笑了笑。洛星垂还坐着,仰头看他,目光被包厢顶灯一照,亮得有些过分。
“到你了星垂老师!”有人拍桌子。
洛星垂不紧不慢站起来,手里捏着酒杯,和姜月涌并肩站着。他偏头看了姜月涌一眼,才转向大家:“许安江这半年,把我磨得挺狠。还好有许安隅在戏里接着我,戏外也有人接着我。”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是举杯:“谢谢大家。”
包厢里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一片善意的掌声和口哨。姜月涌耳朵有点热,在桌下轻轻踢了洛星垂一脚。洛星垂面不改色,喝完杯里的酒,才低头冲他笑:“我实话实说。”
散场已经近凌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满屋子酒气吹散不少。人走得差不多了,剩几个助理在帮忙收拾。姜月涌有点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洛星垂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没急着走。
“困了?”
“有点。”姜月涌没睁眼,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洛星垂。”
“嗯。”
“你今天在墓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我想回你。”
“哪句?”
姜月涌睁开眼,偏过头看他,眼底带着点倦意,却认真:“下辈子换我照顾你,这话该我说。”
洛星垂怔了一下,随即笑开来,笑得眼睛都弯了。他伸手揽住姜月涌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
“那就先记着。”
海风又起了。姜月涌靠在洛星垂怀里,听着远处码头隐隐的汽笛声,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