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涌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仗着老秦看不见,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在洛星垂后腰上戳了一下。洛星垂身体僵了半秒,不动声色地往后坐了坐。
“所以我当时就在想,”老秦压根就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你脑子不笨,就是不肯动脑。哎,你们现在做什么工作?”
“程序员。”洛星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程序员啊,要多注意休息。”老秦随后又看向姜月涌。
“我?物理研究。”也许是被洛星垂传染了,姜月涌也跟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洛星垂后来考的的确不错,我记得高三最后那次模拟考,他数学已经考到了140多。”老头说在这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虚虚的落在远处的操场上。“时间过得真快,你们这一届,真的算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届。”
“秦老师,谢谢你。”洛星垂突然开口。
老秦转过头来看他。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酸了。”老头拍拍身上的灰。“好久没有学生来看我了,这群小孩,当年越聪明的我越喜欢的,反而来看我的就越少。你们来看老师,我真的挺欣慰的。好了,也不和你们多说了,我要去上课了,以后要多来看看老师。”
“好。”两个人异口同声。
看着老秦离开的背影,姜月涌拍着洛星垂的肩膀直笑。“哈哈哈哈哈,程序员。”
“你也不赖啊,物理界大牛。”洛星垂也快憋不住笑了。
他们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玻璃瓶的。老板呢,依旧还是那个老板,只是头发跟着岁月一起白了点。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又短又脆,他递给姜月涌一瓶,自己拿了一瓶,一人一口,慢慢喝。
喝到一半,姜月涌把脸凑过去,恶趣味在洛星垂脸上吹了一口气,是水果味的,甜的。
“洛星垂,其实当年你从栏杆上看我的时候,我在球场上看见过你。”他说。
洛星垂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就一次,你那天穿着短袖,4点多,太阳照得你整个人在发光,害得我当时一个球都没进。”姜月涌娓娓道来。
“我知道。”洛星垂说。“我故意的。”
“故意勾引我是吧?”
“没有。”
。
喝完汽水,又在校园里逛了一下,没一会儿,天就黑了。洛星垂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拉起姜月涌就走。
“嗯?”
“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干。”洛星垂的眼睛在学校的路灯里闪闪发光。
“什么事?”姜月涌疑惑。
“你和我来。”洛星垂紧紧握住他的手,把他引到了一个偏僻,没有人看到的角落。
“你还记得,你那天跟我说了什么吗?”洛星垂的声音变得又低沉又性感。
“我说了这么多话,我怎么记得是哪天?”姜月涌推他。
“我说,我答应了。”
一个吻就这样落下来了,比想象中要轻轻的,像是怕弄碎什么,嘴唇压着嘴唇,带着一点夜里空气的凉。
姜月涌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所有思绪都被抽走了,只剩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软的不可思议,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抓住洛星垂腰侧的衣服,指尖攥得发白。洛星垂没有急着伸入,他就这么贴着,很轻很轻地含了一下姜月涌的下唇,又松开又贴上去,姜月涌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那个吻才停下来。
他答应了那天姜月涌问他的那句“能给我一个吻吗?”
记忆仿佛无法回去,但是未来永远可以修补。
“姜月涌,我爱你。”洛星垂望着姜月涌的眼睛,又虔诚地朝他的手中落下一吻。
“我爱你。”姜月涌也是这样说。
管他狗屁的九年呢,现在他和洛星垂还不是在热恋。
。
电影上映的时候,早已经是新春了。
档期定在春节,虽然看的人多,但是竞争力也更大了。
“首映礼,紧张吗?”李导在一边问姜月涌。
“还行吧,毕竟我还没上台。”姜月涌找了下他的位置,便坐了下来。
洛星垂就坐在他身侧。
电影院的座位扶手是镂空的,洛星垂作孽的手从扶手伸下来,被同样作孽的姜月涌的手十指相扣了。
电影开始。虽然早就亲自拍过一遍了,但是在看见成品的时候,还是眼前一亮。李导不愧是知名导演,有些镜头的把握度与值得细挖的点有很多,并且电影整体有种浓郁的哀伤的油画氛围,唯美动人。
电影结束的灯光缓缓亮起,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如潮水般的掌声。姜月涌在掌声里悄悄松开了洛星垂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首映礼的主持人走上台笑着请主创团队上台。姜月涌站起来,理了理衣领,侧头看了洛星垂一眼。洛星垂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上台,站在李导两侧。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这部春节档最受期待的文艺片主创。
“欢迎各位来到《将雨》的首映礼现场!”主持人声音洪亮,“首先请我们的菇酥老师分享一下创作这部作品的心路历程。”
菇酥接过话筒,笑着看了姜月涌和洛星垂一眼:“其实呢这个剧本我写了三年,是之前看过的一个大山被拐卖孩童的纪录片有感而发,本来一开始只是想写一下被拐卖孩童的觉醒,但实在没有灵感,恰巧又看见了一个靠权势关系走遍天下的一个犯罪公司,和日常观察中辛辛苦苦生活的老百姓,于是便有了《将雨》这样的一部作品。”
台下安静下来,菇酥的话落在空气里,像投进深水的一粒石子。记者们举着录音笔,闪光灯偶尔亮一下,把台上几人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主持人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姜月涌:“那月涌老师,许安隅这个角色对您来说,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姜月涌拿起话筒,似乎想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件深色西装,整个人懒懒地站在台上,就像刚从某场雨里走出来,还沾着点潮气。他偏头看了洛星垂一眼,嘴角浮起个极淡的弧度。
“挑战啊……可能是要把很多话都憋着不说。许安隅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苦也不讲,累也不讲。我演的时候总想找个人说说,但一想,他就是这样的人,就忍回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洛星垂身上:“不过还好,戏里戏外都有个人愿意让我说。不然憋坏了算谁的?”
台下响起一阵克制又兴奋的骚动,洛星垂站在他旁边,面上没什么大表情,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主持人敏锐地嗅到了什么,笑着追问:“哦?那这位‘能接着’的人,是指戏里的许安江,还是戏外的某位搭档呢?”
姜月涌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了:“这问题有陷阱啊。”
“所以您的回答是?”
“你们自己品啊。”姜月涌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谁。
台下的笑声和起哄声混成一片。洛星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姜月涌正好也转过来,两人视线一碰,谁都没躲。
主持人赶紧把话头抛给洛星垂:“那星垂老师,许安江这个角色在您心里是什么位置?”
洛星垂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时,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参加首映礼。
“许安江像一场雨。”他说,“他出现的时候,许安隅的世界已经在漏水了。但他不是来补窟窿的,他是来把整个天都掀开的。他的背景是压死许安隅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是他的人不是,他还是给许安隅带去了很多温暖。就像是雨,即是灾难,也是甘霖。”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我以前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一边把人推开一边又舍不得走。演完许安江之后,我有点懂了。有些感情不是要一个结果,是怕对方不知道。”
最后一句说完,他极轻地朝姜月涌的方向偏了偏身子,像无意识的,又像故意的。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猛地炸开。
姜月涌低着头,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他听出来洛星垂话里的意思了。这个人,总是用最正经的语气说最不正经的话。
主持人显然也激动了,手指在台本上点了点:“那二位合作下来,有没有哪场戏让你们印象最深?”
姜月涌率先接话:“有啊。就是……咬易拉环的那段,虽然是拍剧照。”
台下哄笑。洛星垂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那一段的确印象深刻,足够回味。”
这话一出来,连主持人都愣了半拍。尖叫声从角落一路漫到前区,场面一度有些失控。洛星垂这才像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耳根浮起一层很淡的红。
姜月涌笑出声来,抬手用话筒轻轻碰了碰洛星垂的手背:“行了洛老师,再说下去,今晚热搜得炸。”
“已经炸了吧。”李导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
台上台下笑成一片。气氛热得发烫,像春节前最后一场暖潮,把整个放映厅都蒸得发软。
主持人擦着笑出来的泪,接着问:“那两位未来如果还有机会合作,想挑战什么类型的关系?”
姜月涌看了洛星垂一眼,拖长音调:“嗯……只要他别再演我弟弟就行。”
“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就得让着他。但我这人吧,其实不太会让人。”姜月涌笑着说。“还有,他老叫我哥。”
洛星垂接过话:“我演哥哥也行。”
“你演哥哥?”姜月涌侧目。
“怎么,不是你想演弟弟吗?小涌哥哥。”洛星垂反问。
台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波尖叫了。姜月涌没回答,只是伸手整了整洛星垂的西装领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洛星垂僵了一下,没躲,耳根更红了。
“那各位老师在剧组里有没有特别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呢?”
话筒递到姜月涌手里时,他低头想了两秒,说:“就是刚开始许安隅摔下去那场。那天其实没有雨,是人工降雨。我旁边有台很大的鼓风机在吹,巷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全往我这边飘。导演喊卡之后我站不起来,腿麻了,洛星垂走过来,二话没说把我拎起来了。”
他说完往台下看了一眼,笑了笑:“挺没意思的,但就是记得特别清楚。”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后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有人喊了一句“拎起来怎么拎的”,姜月涌装作没听见,把话筒往洛星垂那边递了递。
洛星垂接过来,先看了姜月涌一眼,才慢慢开口:“那天雨下得很大,两辆水车在巷子外头待命,水从上面浇下来,冷得人头皮发麻。我们很多场戏都是这样,很容易感冒。”
“啊,各位老师真的为了作品很敬业呢。”主持人笑脸盈盈。“那能不能请各位老师谈论一下最难忘的一个角色呢?”
“我觉得许安隅这个角色,真的难忘的。”洛星垂接过话筒。“他自愿被拉下黑暗,随后拼了命想要从地底爬到地面上。可他就是有一颗悲悯之心,就算许安江最后是安将雨,他仍然还是为了不拖累许安江才轻生,这种精神很可贵。”
台下掌声一片。
“我选择,许安隅。”在剧中饰演郦羿的男演员接过话筒。“许安隅这个角色的塑造力很强,不仅是演出了平凡百姓的不凡人生,更是拍出了向死而生。姜月涌老师的演技真的可以,我和他对戏的时候几乎都是无意识的。”
“要我选择的话,其实我会选择安北柔,这个为了找到孩子不惜一切代价的伟大母亲。是她给了许安隅与许安江继续生活的勇气,也是他激发了许安隅身上对于许安江的责任。”姜月涌也顺利回复。
几个深刻讨论过后,主持人见气氛正好,顺势邀请了几位举手的观众上台互动。先上来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接过话筒时手有点抖,说话倒还利索:“我想问姜老师,和洛老师拍完《将雨》之后,生活里会不会偶尔也产生许安隅对许安江那种……想照顾人的冲动?”
“会啊,”姜月涌莞尔,“本来就是弟弟来的。”
全场:?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姜月涌然后说:“其实照顾谈不上,但我现在看见好用的东西会下意识给他带一份。比如我最近买了个护手霜,觉得味道好,就多买了一个放他那里。结果他以为身体乳,三天用完半管,也是神了。”
洛星垂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因为很香。”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短发女生,开口就问洛星垂:“洛老师,许安江这个角色对许安隅的感情很复杂,有依赖,有愧疚,有舍不得。您演的时候,是靠什么调动这种情绪的?”
洛星垂握着话筒,认真想了想,“我没有刻意去调动,也许这个人物本身就带着我身上的本性?很多时候我看着他们,情绪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见他坐在凳子上,就觉得许安江应该走过去。许安江对许安隅那种感情,不需要我单独去设计。他就在那儿,我看见了,就对了。”
短发女生听完,长长地“哇”了一声,几乎忘了鞠躬,被主持人笑着请下了台。
互动环节结束,主持人宣布进入游戏环节,让人搬上来一个小方桌,上面放着一沓卡片和两个按铃。台下一看这架势,顿时精神起来。
“好,接下来的小游戏叫‘谁是默契王’。我们准备了几个问题,两位主演同时作答,看看你们到底有多了解对方。要是答得不一样,可是要接受惩罚的哦。”主持人晃了晃手里的题卡,笑得意味深长。“这个游戏很常见,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两个人分别上前抽签,抽到了姜月涌视角询问。(就是提的问题是关于姜月涌的)
【对方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
姜月涌想都没想,在答题板上写:【芒果或草莓。】
洛星垂写:【芒果,草莓也可以。】
主持人“哟”了一声,台下跟着起哄。姜月涌得意地朝洛星垂扬了扬下巴。
【对方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姜月涌想了想写了,【刷手机。】
洛星垂把板子转过来,也是【刷手机。】
主持人探头看了一眼,问:“刷手机看什么?”
姜月涌说:“看美食视频。”
洛星垂想都没有想就说:“看我的微博。”
全场安静了一秒。
???!!!
“他之前是我粉丝。”洛星垂感觉补不回来。
“对,我以前是他粉丝。”姜月涌附和着狂点头。
两个人开口,台下笑成一片。姜月涌又愣了一下,低头咳了一声。
【对方最常用的表情包是什么?】
姜月涌写【一只翻白眼的猫。】
洛星垂写【小猫咪。】
主持人把两块板子并在一起,笑着拍桌:“这算同一个吧?”
第四题,主持人故意顿了顿,说:“对方让你愣住的一个瞬间,是…”
这次没有答题板。主持人说:“要直接说出来,不能想太久。”
姜月涌先开口,声音不大:“他站在化妆间门口等我的时候。我拉开门,他刚好抬头,眼睛很亮。”
洛星垂看着他,说:“他会弹吉他,弹吉他给我听的时候,我在对面坐着。”
两个人说完,空气像被抽掉了一部分,只剩下台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姜月涌别开脸,笑了一下,耳根到脖子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主持人夸张地捂了捂心口:“这默契度,我们准备的惩罚道具全都用不上了啊。”
“那要不我们现在故意答错一题?”姜月涌忽然说。
主持人一愣。
洛星垂立刻接话:“不用。惩罚我可以替他做。”
台下彻底炸了。
姜月涌在桌下伸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洛星垂没躲,反而把脚往他那边挪了挪,鞋尖碰了碰他的鞋沿。
游戏环节在几乎失控的尖叫声里结束。最后主持人问他们还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姜月涌拿起话筒,看着台下,停了停。
“谢谢你们愿意走进电影院看这个故事。许安隅和许安江在雨里走了那么久,终于能和大家见面了。希望你们看完之后,走出影院时,心里还能留着一小块暖和的地方。”
轮到洛星垂。他站起来,和台下那片橘黄色的灯牌对视了几秒,说:“谢谢你们喜欢他们。也谢谢你们……喜欢我们。”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放映厅灌得满满当当。姜月涌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洛星垂看懂了。
他说的是:可以啊,洛老师。
散场时已近深夜。姜月涌和洛星垂落在最后,工作人员在前面收拾东西。姜月涌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放映厅时被冷风一吹,缩了缩脖子。洛星垂把围巾摘下来,没说话,直接绕到他脖子上。
“你一会儿还得开车。”姜月涌说。
“你先围着。”
姜月涌没再推辞,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闻见一点洛星垂的香水味,混着深夜空气里的凉。他低头走了两步,忽然说:“你最后那句,是不是太明显了。”
洛星垂“嗯”了一声:“怕什么。”
姜月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低笑了:“也是。管他呢。”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身后的影厅灯一盏一盏灭掉,只剩下影院门口的霓虹还亮着,红红蓝蓝地闪。姜月涌忽然伸手,用指尖勾了勾洛星垂的小指。
“嗯?”
“洛星垂。”姜月涌对着他痴痴露出一个笑容。“真的好喜欢洛星垂啊。”
“为什么喜欢洛星垂?”洛星垂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因为就是喜欢洛星垂。”没头没脑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