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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江淮苏×顾谨《枕香》(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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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每天都跟着我?”有一天,江淮苏问他。

顾谨歪头想了一下,江淮苏觉得他很像一只仓鼠。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喜欢哥哥呀。”

江淮苏没有再说话,他加快了脚步,但手没有松开。

从学校到别墅的那段路中间有个公园,公园里有一座架在小河上的石桥。顾谨每次都会在石桥上停下来,趴在栏杆上面,把口袋里的面包碎屑撒进去。看着鱼群争先恐后地吃着。

“哥哥,你说鱼会不会做梦呀”顾谨突然回头问他。

江淮苏愣了一下。“鱼没有眼皮,闭不上眼睛。”

“哦,那好惨哦。”顾谨接着往鱼池里面撒面包。

。

一直到小学毕业那一天,他们都一直在一起放学。那一年的盛夏格外炎热,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那一天,江淮苏并没有来。他发了两天的高烧。

父亲觉得他是不想上学才装病,把他锁在房间里面反省。

江淮苏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快死了。

一直到第三天,他的烧才退了。他醒过来,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床边的座机又响了。

他接了起来。

“哥哥,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顾谨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哭腔。

江淮苏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要命,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清。“我在。”

“你生病了吗?我去看你好不好?”

“不用。”江淮苏闭上眼睛。“我好了。”

有的病一辈子都好不了。

“我要走了。”过了很久,顾谨才开口。“爸爸说送我去鹰国读初中,可能要读三年或者更久。哥哥,我会回来的,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们还要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我们还要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沉默。

“什么时候走?”江淮苏听见自己问。

“明天。”

“顾谨。”江淮苏叫了他的名字。

顾谨停下来,等着,江淮苏似乎是很喜欢叫他名字,每次一叫,就是在阻止自己做什么事情。

他好像有点渴望哥哥可以阻止他去鹰国。

江淮苏本来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很空。

“别哭。”

可顾谨还是在这两个字下,哭了出来。

。

初中三年,他依旧浑浑噩噩度过。顾谨经常给他写信,但是他只是在初三那年顾谨要求照片的时候给顾谨寄了一沓自己的照片,就从来没有回复过。

中考考完后,他只是把准考证和文具放进透明笔袋里,拎起来转身离开。表情始终都没有变过。好像是只是完成了该做的事情。

走出校门之后,父亲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黑色的。他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

“能上吗?”

“嗯。”江淮苏回答。

他又想起顾谨了。

中考前一个月,顾谨的信突然断掉。最后那封信很短,只有半页纸。总之就写了要江淮苏好好考,他在月华等他。

又过了很久,成绩出来了。他的分超月华学校的分数线许多,他甚至可以进重点班。

就在他还没有什么感想的时候,他的门被敲响。

“三少爷,先生让您去书房。”

江淮苏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平稳,把手机放在裤兜里,拉开房门。书房的门虚掩着,江淮苏推开门,看见了父亲江育晟和继母赵慧,而他的大哥二哥都站在墙边,像两尊门神一样。

“考得不错。”江育晟开口了。

江淮苏愣了一下,就为了考得不错把全家人叫过来,这不太正常。

“所以你也该做点有用的事了。”江育晟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江淮苏身上,像在审视一匹正在长膘的马,冷静,精确,毫无温度。

江淮苏没有接话。他在等。

赵慧站了起来。她走过来,离江淮苏大约两步的距离,站定。她的脸保养得很好,五十岁的人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小苏,家里现在有些困难。”她的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父亲和我商量了很久,只有一个办法能帮家里渡过难关。”

江淮苏的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江育晟接过话:“我帮你订了一门亲事。”

空气猛地凝固了。江淮苏听见雨声被隔绝在窗户外面,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

“谁?”江淮苏问。声音比他预期的还要平静,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截冰块。

赵慧替他回答了:“顾家的那个小子。你应该认识。”

顾家。江淮苏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表面甚至没有裂痕。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紧到两颊的肌肉微微发酸。

江隋雾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恭喜三弟啊,攀上高枝了。”

“二弟,闭嘴。”江玖之低声喝止了他。

江淮苏没有去看他们。他盯着父亲,眼眶发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想把眼珠子抠出来。但他没有。他用那种能在父亲面前做到的最平稳的语气说:“我还没成年。”

“订婚而已,不影响你读书。”江育晟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一下,像在计时的钟,“顾家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先把事情定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你在月华好好读书,好好和顾家那个孩子相处。”

江淮苏的肩膀慢慢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嘴里磨了一下,像两块石头相互挤压。

“如果我不愿意呢?”他说。

江育晟看着他,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刀。“这是通知。”

雨声更大了。好像天裂开了一条口子,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倒。江淮苏就那样站在书房中央,四周的墙壁正在向他合拢,压得他胸口发紧。他想吼,想砸东西,想把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每张脸都撕碎。但他的脚像被浇了水泥,整个人钉在那里,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是江家的私生子。他的用处大概也就是这个了。

“知道了。”江淮苏听见自己说。

他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彻底锁死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淮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睡得很少。夜里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醒着。他反复想父亲说的那几句话,想赵慧脸上那个笑,想江隋雾那声轻嗤。想到最后,胃里翻得厉害,他起身去厕所,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订婚宴被安排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庄园式酒店里。江家虽然不如从前了,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请柬印得很精致,烫金的字,流云的纹,像要把一场交易包装成什么体面的大事。江淮苏看着那张请柬,觉得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笑话他。

他没有告诉顾谨。顾谨照常给他发消息,说英国的课程好难,说食堂的饭好难吃,说再过不久就可以回国了。江淮苏看着那些消息,回得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一个“嗯”。

“哥哥最近是不是不开心?”顾谨很敏感。

江淮苏盯着“不开心”三个字。他当然不开心,但这和顾谨没关系。他不想把顾谨扯进来。顾谨应该干干净净地待在那些蓝天下绿草地上,离这摊烂泥远一点。

“没有。”他回。

顾谨没有再追问,只是发了一个很软的猫咪表情,然后是:“哥哥加油,我很快就回来啦。”

“别回来。”江淮苏在心里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按在了语音键上。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订婚宴那天是八月底。江淮苏穿着赵慧早让人备好的西装,白色衬衫。

他躲到了庄园后院的蔷薇架下。花已经开败了,褐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某种腐烂的地毯。他蹲在架子的阴影里,抽出一根从江隋雾房间顺来的烟,没有点。他从来不抽烟,但今晚他需要。

人声从前厅传来,隔着大半个院子,听不真切,像蜂群在远处嗡嗡作响。

几只鸟贴着他的边缘飞过去,叫声很急,像在逃。他也想逃。但逃去哪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细白的烟卷,用指甲在过滤嘴上掐出一个小凹痕。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过草地上那些落花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江淮苏猛地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顾谨站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小束白色的花,头发梳得整齐,露出一整张脸。那张脸和记忆里已经有了很多不同,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它们在暮色里闪闪发亮,像两粒被洗过的玻璃珠,正用一种极烫的目光看着他。

江淮苏站起来。他背抵着花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那根烟。他应该说什么?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英国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先开口的是顾谨。他向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然后轻轻地、像怕惊跑一只小动物似的叫了一声:

“阿淮。”

江淮苏没有动。他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咽下一口很热的水。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从脚底升上来的。

顾谨又走近了一步。他们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了。江淮苏能看见顾谨领口那朵白花的花瓣上凝着细小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有些甜的香水味。

他什么时候用香水了?江淮苏想。这个味道让他觉得陌生。

“阿淮。”顾谨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有些颤,像在极力维持平稳,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好久不见。”

江淮苏把烟折断了。像扳断一根细细的骨头。他抬手把断成两截的烟扔到地上,然后盯着顾谨,一直盯着,像是要从这个人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为什么不叫哥哥了?”他问。

顾谨垂下眼睛,很快又抬起来。他的嘴角牵了一下,像要笑,但没成功。“已经上高中了,还叫哥哥,好奇怪。”

“奇怪。”江淮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咀嚼着,像嚼一块碎玻璃,每一下都割着腮肉。他想说,三年前你一天能叫几十遍哥哥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奇怪。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顾谨,看着眼前这个站在暮色里的已经比他记忆中高出许多的少年。

然后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顾谨就是那个人。他的联姻对象。江家攀上的高枝。顾家的独子。那个用一纸婚约就把他的人生像折纸一样折起来的人。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江淮苏问。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像一潭没有生命的水。

“上周。”顾谨说。他的手指在西装裤边绞了一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是……”

“你爸和我爸谈这件事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江淮苏打断他。他用的不是疑问句。

顾谨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江淮苏忽然想笑。

他想大笑。

他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一样,笑声从喉咙底部翻上来,却一点也发不出。他被瞒得好苦。他以为顾谨和那些大人不一样,以为顾谨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用来交换的物件。

多天真。他江淮苏居然也会有这么天真的时候。

“顾谨。”他喊他的全名。声音冰冷,像冬天铁门上的霜。

顾谨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慌乱,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他说:“阿淮,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江淮苏说。他站直了身子,从蔷薇架下走出来,经过顾谨身边时停了一下。他没有看顾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前方那片沉沉的夜色。空气里弥漫着枯花的味道,腐熟的,甜腻的,像什么东西正在死去,“你回来是为了这个。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我不会愿意,所以你干脆不告诉我。”

“不是的!”顾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点哭腔。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江淮苏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出奇,江淮苏被他拽得顿了一下,“我是想告诉你,但我怕你生气。我想你如果先见到我,可能就不会那么……”

“不会那么什么?”江淮苏终于看向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黑得发蓝,像深不见底的海沟。顾谨被他看得说不出话。“听话?”

江淮苏抬起手,把顾谨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掰得很慢,很轻,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顾谨没有反抗,只是倔强地咬着下唇,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顾谨,你有没有想过,我连我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江淮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至少我有没有爱谁恨谁的自由,还不想交给别人。包括你。”

他说完,把顾谨的手放开了。顾谨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形状,像要抓住什么正在溜走的东西。

江淮苏转身往夜色深处走。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钉进黑暗里的桩。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只是走,走出那个开败了的花园,走出顾谨的视线,走出那片甜得发臭的空气。

他没有回头。

身后,顾谨一直站在原地。夜风大了起来,吹得那些枯败的花瓣在地上打旋。顾谨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手机亮了,是母亲打来的。他按掉了。然后又亮起来,又按掉。

江淮苏走回前厅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酒杯碰撞的声音,男男女女的笑声,混成一片华丽的嗡嗡声。他从侧门溜进去,挑了个靠墙的位置站住。

侍应生端着托盘经过,他拿了一杯香槟,没喝,只是端着。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贴着他的掌心,凉得刺骨。

他看见了顾谨的父亲顾城东。那个男人站在人群中央,正在和江育晟碰杯。他的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是那种运筹帷幄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江淮苏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赵慧。赵慧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合着,像一件装饰。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精确地照应着每一位客人,唯独没有落在江淮苏身上。

江淮苏把香槟放在窗台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挂在橱窗里的商品,标价很清楚:江家的危机,换顾家的青睐。而他本人值多少钱,没有人问过。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顾谨才从侧门进来。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用冷水洗过了,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里找着什么,然后落在了江淮苏身上。他们隔着整个大厅对望,中间是数不清的人影和杯盏,像隔着一片海。

江淮苏把脸转开了。很慢,很刻意,像被人揪着脖子扭过去。

顾谨没有走过去。他低着头,走到父亲身边。顾城东揽了一下儿子的肩膀,笑得更加和煦,像展示一件得意的藏品。江淮苏想,那笑容其实和自己父亲的一模一样。

订婚仪式开始的时候,江淮苏被叫到台上。他就上去了。顾谨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离他大约一臂的距离。司仪的声音很大,很响,在大厅里嗡嗡地回。江淮苏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盯着脚下一块图案古怪的大理石纹路,想,真像一条蛇。

有人把戒指拿上来。两枚,并排摆在丝绒盒里,像两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金属心脏。

江淮苏拿起其中一枚,转向顾谨。顾谨伸出左手,手指在轻轻发抖。江淮苏把戒指套进他的中指,动作机械,没有迟疑。他的指尖触到顾谨的皮肤,凉的,像一块被夜风吹过的玉。

轮到顾谨了。他拿起戒指,拉过江淮苏的左手,低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弯弯的影。他的手指比江淮苏的细一些,更白,像女孩子的手。江淮苏想,这双手会跳舞。顾谨是舞蹈生。他想象过顾谨跳舞的样子,只是没想过第一次见会是在这种场合。

戒指套上了。有点紧,像一道被焊死的箍。

台下响起掌声。江淮苏和顾谨并肩站在灯光下,像两尊被摆好的瓷偶。他们都没有看对方,只是目视前方,一个比一个沉默。掌声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哗啦哗啦,没完没了。

江淮苏想起小时候,顾谨塞进他嘴里的那颗牛奶巧克力。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和顾谨之间至少有一种东西是真的。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把自己的糖分给另一个小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真的和假的,其实都一样甜,也一样化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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