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点滴液滴落的声音。

忽然，姜月涌抬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伸向洛星垂。他的动作很慢，带着病后的无力感。

洛星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看着姜月涌那双眼睛，他僵住了，没有动。

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洛星垂的眼角，那里因为刚才的焦急和担忧，似乎有些湿润。

姜月涌的指尖在那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他看着洛星垂，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轻声问道：

“洛星垂，”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重重地搔刮在洛星垂的心尖上，“你这几天……躲我躲得那么明显。”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洛星垂瞬间慌乱的眼神，“现在，又为什么急成这样？”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淡淡桂花香。姜月涌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洛星垂本就波澜四起的心湖，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洛星垂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所有预先想好的借口——担心影响他、怕李主任再找麻烦、想自己静静心复习——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说出口。他急成那样，背着他一路狂奔的恐慌，守在他床前寸步不离的担忧，都是最真实、最无法掩饰的证据。

他躲不开姜月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看着洛星垂涨红了脸，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的窘迫模样，姜月涌眼底那抹了然更深了，还掺杂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心疼。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却像羽毛般拂过洛星垂紧绷的神经。

“水……”姜月涌移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带着虚弱后的沙哑。

“啊？哦！水！”洛星垂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差点带倒椅子。他手忙脚乱地冲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姜月涌唇边。

姜月涌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眸中的情绪。洛星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略显苍白的脸，和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端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跳依旧紊乱。

喝完水，姜月涌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又有些疲惫。洛星垂不敢再出声，默默坐回椅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土痕迹发呆。

医务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点滴液匀速滴落的声音，和两人交织的、轻浅不一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洛星垂以为姜月涌睡着了的时候，他却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洛星垂……”

“嗯？”洛星垂立刻抬头。

“……别躲了。”姜月涌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洛星垂耳中，“我的成绩没那么容易变差，这样怪没意思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洛星垂心中所有的犹豫和彷徨。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猛地涌上鼻腔和眼眶。他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那莫名的湿意泛滥出来。

“我……”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鼻音，低低地承诺，“……不躲了。”

姜月涌没有再回应，仿佛已经沉沉睡去。但洛星垂看到，他那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宇，似乎彻底舒展开来。

葡萄糖点滴快要滴完的时候，校医过来拔了针。姜月涌也醒了过来，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脸上恢复了血色。

“感觉怎么样？能走吗？”校医问道。

姜月涌试着动了动，点点头：“好多了，谢谢老师。”

洛星垂立刻上前，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扶他，但手伸到一半，想起他刚才的话，又有些尴尬地顿住。

姜月涌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犹豫，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半个身子几乎都靠在了洛星垂身上。

“走吧，室友。”他偏过头，在洛星垂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病后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亲昵。

洛星垂身体一僵，随即一股热流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全身。他“嗯”了一声，努力稳住心神，支撑着姜月涌的重量，一步步慢慢地走出了医务室。

等在外面的顾谨、凌馥皓和夜陵雪见状，都围了上来。

“姜学霸，没事了吧？”

“吓死我们了！”

姜月涌对他们笑了笑：“没事了，低血糖而已，老毛病。”

夜陵雪看着洛星垂稳稳地扶着姜月涌，两人之间那种无形中恢复甚至更甚从前的亲近氛围，圆圆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回教室的路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洛星垂撑着姜月涌，走得很慢。姜月涌似乎还有些乏力，大部分重量都倚靠着他，头也微微歪着，靠近洛星垂的颈窝。

周围是放学后喧闹的人流，但洛星垂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安静的结界里，只能感受到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颈侧温热的呼吸，还有自己那如擂鼓般无法平息的心跳。

他不再去想李主任的话，不再去顾虑所谓的“影响”。此刻，他只想当好这根“拐杖”，把身边这个人，安全地送回他该在的地方。

“喂。”快走到教学楼时，姜月涌忽然又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干嘛？”洛星垂下意识地应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

“晚上我想吃饶姐做的糖醋排骨。”姜月涌说得理直气壮。

洛星垂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我帮你跟饶姐说。”

“嗯。”姜月涌满意地应了一声，将头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贴在了洛星垂的校服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重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这一次的“意外”，像是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洛星垂心中那把沉重的锁。他不再刻意回避，而姜月涌，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散漫，依旧爱逗他，只是那逗弄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和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