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课结束时,正好是下午倒数第二节课的课间。骆老师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一样盯着每个学生把器材清洗干净、摆放整齐。
“凌馥皓!你那培养皿是让你拿起来对着太阳看的吗?洗干净放回去!”
“行行行。”凌馥皓嬉皮笑脸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倒是麻利起来。
洛星垂帮着姜月涌收拾桌面,把用过的滴管、镊子一一归位。
他余光瞥见姜月涌修长的手指捏着培养皿的边缘,对着窗外的光轻轻转动,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紫红色的痕迹。
“舍不得洗掉?”洛星垂问。
“嗯,”姜月涌难得认真地盯着那片痕迹,“你看,干了之后颜色反而更深了。像不像晚霞?”
洛星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橙红色。他收回视线,落在姜月涌侧脸上。夕阳正好给他镀上一层暖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像。”洛星垂说。
姜月涌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看什么呢?”
“看你啊。”洛星垂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赶紧补了一句,“看你手里的培养皿。”
“哦。”姜月涌拉长语调,把培养皿往他手里一塞,“那给你看个够。”说完转身去水池洗手了。
洛星垂握着那个培养皿,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玻璃边缘,心跳得有点快。
“洛星垂!”夜陵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会儿去食堂吗?”
“去。”洛星垂回过神,把培养皿放进回收筐里。
“那一起啊,我先回宿舍放个书。”夜陵雪晃了晃手里的实验报告。
“行。”
等姜月涌洗完手回来,洛星垂正站在窗边发呆。姜月涌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尘土在夕阳里飞扬。
“想什么呢?”
“没什么,”洛星垂摇摇头,“你一会儿去哪儿?”
“回宿舍啊,还能去哪儿。”姜月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怎么,想跟我回去?上次没参观够?”
洛星垂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姜月涌笑着拍了他一下,“逗你玩的。走吧,一块儿出去。”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夕阳斜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重叠又分开。
“今晚晚自习你请假吗?”洛星垂问。
“不请假啊。”姜月涌斜睨他一眼,“怎么,想我了?”
洛星垂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硬撑着说:“就是问问,怕你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懒过?”姜月涌理直气壮,“我是那种人吗?”
“……是。”洛星垂毫不留情。
姜月涌作势要打他,洛星垂笑着往前跑了两步。两人就这样一个追一个躲,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
夕阳正好对着大门,晃得人睁不开眼。
姜月涌抬手遮着光,眯着眼睛说:“这太阳,真够烈的。”
洛星垂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逆光里,姜月涌的轮廓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流畅,连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好看。
“看我干嘛?”姜月涌突然转过头。
洛星垂被抓了个正着,心脏漏跳一拍,嘴上却说:“看你怎么挡太阳啊,学学。”
“那你学会了没?”姜月涌挑眉。
“学会了,”洛星垂学着他也抬起手,遮在额前,“这样?”
姜月涌看了他一眼,噗嗤笑了:“你那是敬礼。”
洛星垂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势不对,讪讪地放下手:“我故意的。”
“嗯,故意的,”姜月涌点点头,忍着笑,“你最好真的是故意的。”
两人走出教学楼,往宿舍区的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同班的同学,互相打了招呼。凌馥皓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搭住洛星垂的肩膀。
“洛哥!晚上去玩儿啊?”
“干嘛?”洛星垂偏头看他。
“打牌啊,顾谨回来了,三缺一。”凌馥皓说得眉飞色舞。
“我不会打牌。”洛星垂老实交代。
“不会可以学嘛,”凌馥皓不死心,“让顾谨教你,他打牌可厉害了。”
“不去。”洛星垂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啊?”
洛星垂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看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正低头看手机,好像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凌馥皓眼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嘿嘿笑了两声:“哦,我懂了,有人心有所属了是吧?”
“你说什么呢?”洛星垂耳根发烫。
“没什么没什么,”凌馥皓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懂,我都懂。那行,你好好陪你的学霸吧,我去找别人。”
说完他松开洛星垂,往前跑了几步,回头朝洛星垂挤眉弄眼地笑了笑,然后一溜烟跑了。
洛星垂被他笑得心虚,偷偷瞄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盯着手机屏幕,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洛星垂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到了宿舍区,两人在不同的楼前分开。
“晚自习见。”姜月涌朝他挥挥手。
“嗯,晚自习见。”洛星垂站在原地,看着姜月涌走进宿舍楼,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
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哟!回来了!”凌馥皓正趴在床上翻东西,看见他进来立刻嚷嚷,“来来来,正好,顾谨带了零食,分你一点。”
顾谨坐在自己床上,正在拆一包薯片,闻言抬头朝洛星垂笑了笑:“回来了?实验课怎么样?”
“挺好的,”洛星垂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你没去太可惜了,姜月涌做了个特别好看的反应。”
“什么反应?”顾谨来了兴趣。
“就是钠和加了指示剂的乙醇反应,会像开花一样,紫的蓝的黄的都有。”洛星垂边说边比划,“特别漂亮。”
“哇,听起来好厉害,”凌馥皓凑过来,“我怎么没看到?光顾着玩烧杯了。”
“你那是玩烧杯吗?你是炸烧杯。”洛星垂毫不客气地揭穿。
凌馥皓嘿嘿一笑:“那不是意外嘛。对了顾谨,集训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累。”顾谨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每天跳舞跳到想吐。”
“那你多吃点,”凌馥皓把薯片往他面前推,“补充补充能量。”
洛星垂看着他们闹,突然想起什么,问顾谨:“江淮苏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洛星垂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橙红色的晚霞变成了深紫色,又慢慢融入墨蓝的夜色里。洛星垂靠在顾谨床边,听着凌馥皓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实验课的糗事,心思却飘到了另一个宿舍。
不知道姜月涌这会儿在干什么。
是在看书?还是在和夜陵雪聊天?或者也像他一样,躺在床上发呆?
“洛星垂?”顾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洛星垂回过神。
“问你晚上吃什么,去食堂还是让凌馥皓带?”
“哦,去食堂吧,”洛星垂坐直身子,“现在去吗?”
“走吧走吧,”凌馥皓从床上蹦下来,“我都饿了。”
三个人出了宿舍,往食堂走。路过另一栋宿舍楼时,洛星垂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姜月涌正站在楼下,和夜陵雪说着什么。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他穿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修长的小臂。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姜月涌突然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洛星垂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姜月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朝他挥了挥手。
洛星垂也抬起手,笨拙地挥了挥。
“哟,这么巧?”凌馥皓在旁边贱兮兮地笑,“要不一起吃饭?”
“好啊,”姜月涌已经走过来了,身后跟着夜陵雪,“正好饿了。”
于是四个人变成了六个人。凌馥皓又叫上了正好路过的两个同学,浩浩荡荡往食堂走。
姜月涌很自然地走在洛星垂旁边,两人并排,不远不近。
“刚才在宿舍干嘛呢?”洛星垂问。
“没干嘛,和夜陵雪聊天。”姜月涌说,“你呢?”
“也是聊天,听凌馥皓吹牛。”
姜月涌笑了一声:“他今天炸烧杯的事,估计能吹一星期。”
“一个月。”洛星垂纠正。
两人同时笑了。
食堂里人很多,正是晚饭的高峰期。六个人分了两桌,洛星垂自然地和姜月涌坐在了一起。
“你吃什么?”姜月涌拿起菜单。
“随便,你点吧。”洛星垂说。
“那我点我爱吃的了,你不爱吃也得吃。”姜月涌故意逗他。
“行。”洛星垂居然真的点头。
姜月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低头在菜单上勾画起来。
等菜的间隙,洛星垂托着腮,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晚霞已经完全褪去,只剩天边一线橙红色的余韵,像是谁用画笔轻轻抹过一笔。
“好看吗?”姜月涌突然问。
洛星垂转过头,发现姜月涌正看着他。
“好看。”他下意识说。
姜月涌挑眉:“我问的是晚霞。”
洛星垂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我、我也是说晚霞。”
“哦,”姜月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好。”
洛星垂低下头,假装整理筷子,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菜上来了,姜月涌点的都是他爱吃的。洛星垂看着这些菜,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从来没跟姜月涌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
“愣着干嘛?吃啊。”姜月涌夹了一筷子里脊放进他碗里。
洛星垂低头看着碗里的菜,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埋头吃起来。
吃到一半,夜陵雪端着餐盘过来,挤到洛星垂旁边坐下。
“一会儿晚自习老秦让我们去图书馆,教室里值日生大扫除。你坐哪儿?”
“老位置吧。”洛星垂说。
“那我坐你旁边?”夜陵雪问。
洛星垂下意识看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正低头吃饭,好像没听见。
“行啊。”洛星垂说。
夜陵雪高兴地应了一声,又端着餐盘回去了。
洛星垂继续吃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偷偷瞄了姜月涌一眼。姜月涌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筷子夹着菜,动作优雅。
吃完饭,一群人往教学楼走。姜月涌和夜陵雪走在前面,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笑两声。洛星垂跟在后面,看着姜月涌的背影。
晚风微凉,吹动姜月涌的衣摆和发梢。路灯刚刚亮起来,在他身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看什么呢?”凌馥皓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
“没什么。”洛星垂收回视线。
“啧,”凌馥皓摇摇头,“你这眼神,藏都藏不住。”
洛星垂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洛星垂坐在老位置,旁边是姜月涌,对面是夜陵雪。
他低头写着作业,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姜月涌正专注地做着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用笔杆轻轻点着下巴。
那个动作,洛星垂看了无数遍,却每次都移不开眼。
突然,姜月涌转过头来。
洛星垂赶紧低头,假装在看书。
“这道题你会吗?”姜月涌把练习册推过来,指着其中一道题。
洛星垂凑过去看了看,是一道化学推断题。他想了想,拿过草稿纸,开始给姜月涌讲。
讲着讲着,他发现姜月涌没在看题,而是在看他。
“怎么了?”洛星垂停下笔。
“没什么,”姜月涌笑了笑,“你讲题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洛星垂耳根又热了:“那、那我继续讲?”
“嗯,继续。”
洛星垂低下头,继续讲题,但总觉得姜月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一缕温暖的阳光。
讲完题,姜月涌说了声“谢谢”,又把练习册拉回去继续做。洛星垂也低头继续写作业,但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晚自习快结束时,洛星垂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张纸条。
他展开一看,是姜月涌的字迹:“窗外的月亮很好看。”
洛星垂抬头往窗外看——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旁边点缀着几颗疏星。月光清冷,却莫名温柔。
他转头看姜月涌。姜月涌正低头写作业,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知道他在看自己。
洛星垂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你也很好看。”
写完他就后悔了。这什么啊?太直白了吧?
他正想把纸条揉掉,姜月涌却突然伸手,把纸条抽了过去。
洛星垂想抢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姜月涌展开纸条,看到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洛星垂。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里面有惊讶,有笑意,还有一点洛星垂看不懂的东西。
“洛星垂,”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呢喃,“你……”
“我、我写错了,”洛星垂脸烧得厉害,“我是想说月亮很好看,错了字……”
“哦,”姜月涌点点头,似笑非笑,“那你是想说,月亮很好看,对吧?”
“对。”
“那我呢?”姜月涌问。
洛星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月涌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轻轻笑了,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袋里。
“干嘛?”洛星垂问。
“收藏啊,”姜月涌理所当然地说,“这可是你写给我的第一张纸条。”
洛星垂的心跳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