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洛星垂正对着物理题发呆。他揉了揉眼睛,收拾好书包,余光瞥见姜月涌也慢吞吞地合上课本。
“一起回去?”姜月涌照例问。
“嗯。”
两人出了教室,走在熟悉的路上。今晚的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周围是熙熙攘攘回宿舍的人群,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走到宿舍区门口,姜月涌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洛星垂问。
姜月涌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然后压低声音说:“想不想去个地方?”
“哪儿?”
“天台。”
洛星垂愣了一下:“宿舍天台?不是锁着吗?”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上去。”姜月涌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去不去?”
洛星垂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两人没有进宿舍楼,而是绕到楼侧面。姜月涌轻车熟路地带他穿过一小片灌木丛,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他伸手推了推,门居然开了。
“你怎么知道这儿?”洛星垂小声问。
“上学期夜陵雪发现的,”姜月涌也压低声音,“他带我来过一次。”
两人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楼道里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微弱的光。洛星垂跟在姜月涌后面,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到了顶楼,姜月涌推开最后一扇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天台很大,四周是矮矮的护栏。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缀满了星星,比从地面看要多得多、亮得多。月亮挂在东边,又大又圆,把整个天台都照得亮堂堂的。
“好看吗?”姜月涌走到护栏边,回头看他。
洛星垂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夜风吹动姜月涌的头发和衣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看。”洛星垂说。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是教学楼的灯火,近处是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偶尔有人影晃动。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有时候会觉得憋得慌,”姜月涌突然开口,“教室里、宿舍里、食堂里,到处都是人。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都难。”
洛星垂转头看他。月光落在姜月涌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你经常来这儿?”洛星垂问。
“偶尔,”姜月涌说,“也不能太频繁,容易被发现。”
洛星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吹着夜风,看着夜景。洛星垂觉得心里很安静,好像所有的浮躁和不安都被风吹散了。
“洛星垂。”姜月涌突然叫他。
“嗯?”
“你说,”姜月涌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考虑那么多,那该多好。”
洛星垂想了想:“会有那一天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洛星垂看着远处的灯火,“因为我们现在不就在这儿吗?虽然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至少今晚,我们在这儿。”
姜月涌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说得对。”
他转过头,看着洛星垂。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洛星垂。”
“嗯?”
“你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洛星垂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都能说到点上,”姜月涌弯起眼睛,“那认真说起来还得了?”
洛星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回头继续看夜景。
夜风继续吹着,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大概是楼下花坛里的晚香玉。
两人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月涌脸色一变,拉着洛星垂就往后退:“有人来了。”
两人刚躲到一堆杂物后面,天台的铁门就被推开了。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进来,晃了几下。
“谁在那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保安。
洛星垂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姜月涌在旁边,也是同样的姿势。
手电筒的光在杂物堆上扫过,差点照到他们。
“奇怪,明明听到有声音。”保安嘟囔着,又往天台中间走了几步。
光柱在地上划来划去,离他们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
姜月涌突然握住洛星垂的手腕。
那手很凉,但洛星垂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烫了一下。他转头看姜月涌,姜月涌正盯着保安的方向,神情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电筒的光又近了一点。
洛星垂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感觉到姜月涌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给他传递什么。
然后,保安的脚步停了。
“算了,大概是听错了。”保安又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铁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星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他刚想说话,姜月涌突然拉起他,低声说:“快走,他可能还会回来。”
两人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穿过天台,推开铁门,下了楼梯。
下到一半,姜月涌突然停住。
“怎么了?”洛星垂问。
“下面有脚步声。”姜月涌的声音很轻。
洛星垂仔细听,果然,楼下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正在往上走。
“是保安吗?”他问。
“不知道,”姜月涌四处看了看,“不能往下走了。”
“那怎么办?”
姜月涌的目光落在楼梯转角处的一扇小门上。那扇门很不起眼,像是杂物间的门。
“那边。”他拉着洛星垂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门。
门开了。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两人挤进去,姜月涌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空间很小,小到两个人必须贴得很近才能站下。洛星垂能感觉到姜月涌的呼吸,温热的,就在耳边。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正因为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洛星垂闻到了姜月涌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点点汗味,还有夜风带来的凉意。他感觉到姜月涌的手臂贴着自己的手臂,温热的,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
他甚至能感觉到姜月涌的心跳。
咚,咚,咚。
和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时间好像静止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保安,正从楼下上来。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又很快消失。
脚步声停在楼梯转角处。
洛星垂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姜月涌也屏住了呼吸。两个人就这样挤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上走了。
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安全了。
但洛星垂没有动。
姜月涌也没有动。
他们就这样挤在狭小的杂物间里,贴得很近很近。黑暗中,洛星垂能感觉到姜月涌的呼吸轻轻拂在自己脸上。温热,带着一点点甜味。
洛星垂的心又开始狂跳。
“姜月涌……”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嘘。”姜月涌的声音也很低,就在耳边,“再等一会儿。”
洛星垂不说话了。
黑暗里,他感觉到姜月涌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松开。那只手比刚才暖了一些,温度正透过皮肤传过来。
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洛星垂突然希望这一刻能再久一点。
哪怕只是这样挤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只要能这样待着,和姜月涌一起,在黑暗里,在寂静里。
“洛星垂。”姜月涌的声音突然响起,低低的,就在耳边。
“嗯?”
“你心跳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