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垂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怎么都拼不完整。昨天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喝酒,一直喝,后来……
他侧过头。
旁边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洛星垂愣了一下,坐起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姜月涌的行李箱还在原位,但人不见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隐约记得有人扶他,记得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记得……
记得什么?
头疼得厉害,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下床,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出租车,雨,有人扶着他,他好像说了很多话。
说了什么?
想不起来。
他关掉水,擦干头发,看见洗手台上多了一支牙膏。不是酒店那种一次性小支的,是普通家用的大小,薄荷味,用到一半了。
姜月涌的。
洛星垂盯着那支牙膏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换好衣服下楼,剧组的面包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洛星垂上车,看见姜月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他走过去,在姜月涌旁边坐下。
姜月涌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早。”洛星垂说。
“早。”姜月涌声音很轻。
还是沉默。
车子发动,往片场开。洛星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余光里,姜月涌一直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
他想起那包过期的糖。
想起昨晚模糊的记忆里,好像有人抓着他的手,坐了一整夜。
剧本围读了一天,晚上才开始拍戏。
夜戏。
这场戏是《将雨》里许安江和许安隅第一次正面冲突。
破旧的出租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灯泡用了太久,发出来的光是昏黄的,照得整个屋子像一张老照片。墙角堆着纸箱,桌上放着吃剩的泡面,窗户玻璃上糊着报纸,挡不住外面的虫鸣。
许安江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许安隅坐在轮椅上,离他三米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Action!”
许安江把烟捏扁了。
他看着许安隅,看着那道从脖子延伸下去的伤疤,看着盖在毯子下面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三年。他坐了三年牢,出来发现哥哥变成了这样。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许安江开口,声音沙哑。
许安隅没动。
许安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脸。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曾经很亮,现在像两潭死水。
“哥。”许安江喊他。
许安隅的睫毛颤了颤。
“你看着我。”
许安隅慢慢抬起眼睛。
他们对视。许安江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眶发红,像个疯子。
“当年,”许安江一字一句,“是不是你报的警?”
许安隅没说话。
“是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沉默。
“你说话啊!”
许安江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前拽。轮椅往前滑了半米,许安隅的身体晃了晃,脖子上的勒痕露出来更多。
许安隅没反抗。他只是看着许安江,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
“是我。”
声音很轻。
许安江的手僵住了。
“是你?”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是你?”
许安隅垂下眼睛。
许安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盯着许安隅,盯着那个低着头的人,盯着他瘦削的肩膀,盯着他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
“为什么?”
许安隅不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
许安江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凳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外面有狗叫起来,叫了几声又停了。
许安隅还是不说话。
许安江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许安隅,看着这个从小把他捡回来养大的人,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年“哥”的人。
“我他妈把你当亲哥。”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他妈什么都听你的。你说让我别混了,你说让我去那里,我就在那个破仓库里三天三夜。结果呢?”
他走回来,重新蹲在许安隅面前。
“结果你报警了。”他说,“你让他们来抓我。”
许安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紧了嘴唇。
“你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了?”许安江问,“我是不是拖累你了?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许安隅摇头。
很轻的摇头,但许安江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他问,“你告诉我为什么。”
许安隅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愧疚,有心疼,有说不出口的东西,还有一点许安江看不懂的……
什么?
“卡,”李导喊,“停一下。”
许安江愣住。不,洛星垂愣住。他从角色里抽离出来,看见姜月涌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月涌,表情不对,”李导走过来,“这时候许安隅的眼神不能有心疼,要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压抑。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但他又想让弟弟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那种矛盾,懂吗?”
姜月涌点点头。
洛星垂看着他。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了姜月涌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演出来的。
“再来一遍。”李导说。
镜头重新对准他们。
许安江重新蹲下来,重新问那句话:“那你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许安隅看着他。
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愧疚还在,压抑还在,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心疼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没有为什么。”他说。
许安江愣住了。
“没有为什么?”他重复,“你他妈报警把我送进去,你跟我说没有为什么?”
许安隅不说话了。
许安江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他走到窗边,一把扯下糊在上面的报纸。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坐了三年牢。”他背对着许安隅说,“三年。你知道里面什么样吗?”
许安隅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
“我每天都在想,”许安江的声音低下去,“想出来以后怎么找你算账。想你怎么解释。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他转过身,看着许安隅。
“结果你就给我一句‘没有为什么’?”
许安隅低着头。
许安江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你看着我。”
许安隅没动。
“我让你看着我。”
许安隅慢慢抬起头。
许安江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道从脖子延伸下去的伤疤。他想起小时候,许安隅背着他走过很长的路,那时候他的背很宽,能把他整个人遮住。他想起许安隅第一次给他做饭,糊了,但还是让他全部吃完。他想起许安隅说“以后哥养你”,那时候许安隅自己也才十几岁。
他想起很多事。
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我哥。”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是我哥……可我只想掐死你,可就是因为你是我哥…”
许安隅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只是闭上眼睛。
两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许安江看见了。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两行泪,看着许安隅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哥……”他喊。
许安隅没睁眼。
许安江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他蹲下去,把头抵在许安隅膝盖上。
“你是我哥。”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永远是我哥。”
许安隅的手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很慢很慢,落在许安江的头发上。
就那样放着,没有动。
“卡!好!过了!”
片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
洛星垂没动。他还把头抵在姜月涌膝盖上,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姜月涌的手还放在他头发上。
两个人都没动。
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在说话,在走来走去。但他们两个就像被定住一样,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低着头,一个垂着眼。
过了很久,洛星垂才抬起头。
姜月涌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那是刚才拍戏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洛星垂看着他,伸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痕抹掉。
姜月涌僵了一下。
“妆花了。”洛星垂说。
姜月涌垂下眼睛。
化妆师跑过来,看见他俩这状态,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给姜月涌补妆。洛星垂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站在那儿,看着化妆师在姜月涌脸上扑粉,看着姜月涌安静地闭着眼睛,看着他脖子上的勒痕被重新描深。
刚才那场戏,他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许安江,还是洛星垂?
那些质问,那些愤怒,那些压抑不住的情绪。
是许安江对许安隅的。
也是洛星垂对姜月涌的。
尤其是最后那句“你是我哥”。
剧本里许安江喊了二十年“哥”,喊顺口了。但洛星垂从来没喊过姜月涌什么。高中时候他们只是同学,只是朋友,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清。
化妆师往他眉骨上贴那道疤痕,贴完拍了拍他的肩:“好了,许安江。”
洛星垂睁开眼,镜子里是一张带着戾气的脸。眉眼间的疤痕,耳朵上那几个廉价的耳钉,还有舌头上那个亮闪闪的贴片,今天造型师又给他贴了一个,说这场戏要用。
他吐了吐舌头,那个小圆片还在,凉凉的,有点不习惯。
化妆间的门推开了。
姜月涌被推进来。他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服,白T恤洗得发旧,领口松松垮垮的。化妆师迎上去,开始给他做妆造。
洛星垂从镜子里看他。
姜月涌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粉底照得有点发亮。他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像是察觉到什么,姜月涌突然睁开眼。
镜子里的视线撞在一起。
洛星垂没躲,姜月涌先移开了。
“许安江,许安隅,出来走戏。”副导演在门口喊。
洛星垂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姜月涌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姜月涌垂着眼,没看他。
洛星垂继续往前走。
今天第一场戏,是在院子里。许安江给许安隅洗头。
道具组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道具:一个塑料盆,一壶热水,一块毛巾,一瓶洗发水——那种县城小卖部卖的最便宜的那种,包装都掉色了。
洛星垂蹲在盆边,试了试水温。
姜月涌被推过来,停在盆边。
“许安隅,你就坐着。”导演指挥,“许安江,你给他洗。动作自然点,别太温柔…你还在恨他,但又要照顾他,那种别扭感要出来。”
洛星垂点头。
姜月涌的轮椅被固定好,他微微低着头,等着。
“Action。”
洛星垂拿起水壶,往盆里倒水。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点凉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姜月涌身后。
姜月涌的后颈就在眼前。那道玫瑰刺青今天被遮瑕膏盖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痕迹。脖子很细,脊椎的弧度清晰可见。
洛星垂伸手,把他后领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防止水溅进去。
姜月涌的肩微微缩了一下。
洛星垂的手顿住。
一秒。两秒。
然后他继续动作,拿起盆边的水瓢,舀了一瓢水,慢慢淋在姜月涌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