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成医院的鬼屋大门之前,还竖了牌子公告,心脏病患者谨慎入内。
姜漾决心和林何夕抱团,她们嘀嘀咕咕很久,最后林何夕以“恐惧的时候能看到一个人最真实的情绪”为由把姜漾骗了进去,两个人一起拉着手跟在江映后面,怕被NPC抓住。
江映和云万壑戴上了眼罩进去后才摘下,穿着护士服的鬼身上被溅了一身血,还是无知无觉地抱着本子继续走:“丁丁,当当,不要到处乱跑,你们的爸爸妈妈来了。”
一转头,她看向云万壑,伸出手:“你就是患者的妈妈吧?跟我过来。”
云万壑走近两步,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在她手心里跳动着,做得很真实的玩具:“你的女儿丁丁需要一颗这样的心脏,你的女儿当当需要一双眼睛,我们医院尽量在找合适的配型了,你们先等着吧。”
她回头,发现林何夕脸上的眼罩还没有摘下,两个人抱得更紧了。设定上林何夕成为了当当,姜漾是丁丁,她是妈妈,那么江映就是爸爸。
她只思考了这一点,就听见广播里传来小孩哼着歌的声音,空灵的童音被剪得断断续续:“妈妈看不见,爸爸不说话,我的心脏在哪儿?”
可是云万壑已经摘下了眼罩,广播的妈妈不是她,那就是故事的另一个小主人公。护士终于看见她们身后的两个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丁丁当当,你们两个跟我回房间,不许在这乱跑。”
她一手抓住一个人,牵着她们往走廊一侧走,云万壑和江映急忙跟上,林何夕和姜漾被护士推进不同的病房,只能隔着玻璃窗看见她们的脸。每间病房里都有一个医生,他们身上都是溅着大块血液的白大褂,他们面对着病床,一直到“孩子”乖乖地坐上床,才移动着把面孔怼上窗户。
护士回过头,面孔阴森森地笑:“现在,你们得去为你们的小孩寻找眼睛和心脏了,如果没有替代品,她们都会死掉。”
江映在黑暗里牵着她的手,云万壑没有挣脱,盯着前方想她们是不是该自我献祭。
父母为孩子献祭,应该是世俗上的天经地义,虚假的永远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美闻。
“我们会去找的。”
除去关押“孩子”的两间病房,其他的房门都开着,她们走进一间,是父母趴在孩子的身上嚎啕大哭,不断哀求她再起来用稚嫩童音呼唤妈妈。
江映又看了云万壑一眼,动作在镜头面前慢得像天长地久的一瞬间。云万壑想,她只有十二岁的时候也许会幻想云天良跪在她的遗像面前痛心疾首,但她二十一岁了,父母的忏悔是他们给自己打造的皇帝的金冠,除他们以外任何人都看不到。
“这是没有找到替代品的妈妈。”
护士跟在她们身后查房,手捧着记事本打勾,鲜血甚至从腕口滴到地上:“你们一定要加油,不然丁丁当当都会死的,死了就永远见不到她们了。”
江映点头,云万壑继续往门外走,她的头开始疼了,她总觉得危险的情绪埋伏在她身体里,寻找着机会要将她一击毙命。
她很健康,她不需要妈妈为她做这些。
广播里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柔软的童音没有了电波的干扰,变得温柔起来:“爸爸不说话,妈妈看不见,我的心脏在哪儿?爸爸,妈妈,我的心脏在哪儿?”
云万壑几乎能判断故事走向,她比江映动作更快地走进了下一个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孩,他睁大双眼,身体上有着拳头大的空洞,护士长走近两步低声:“真可怜,这么小就没有心脏了,不过医院里有人可以活下来了。”
护士长话锋一转:“现在轮到你们去为孩子争夺眼睛和心脏了。”
她们原来已经走到了楼梯转角,一抬头,无数穿着染血病号服的人在二楼走廊上游荡,他们口中喃喃地念着:“把我的眼睛还给我,把我的耳朵还给我,把我的皮肤还给我,把我的心脏还给我——”念到最后是绝望凄厉的尖叫,云万壑抬脚走上楼梯,就被江映抓住了胳膊,后者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我们这样上去吗?”
“不然呢?让小孩子去死吗?”
云万壑相信自己比工作人员更像鬼,面孔雪白声音尖锐,这个世界没给她这种不容拒绝的苦难,让父母对她的放弃成为另一种理所当然。
她高高在上地觉得成为生病的孩子就能隔开她被抛弃的命运,她自己又不愿意在这个虚假的叙事里对“孩子”放手,她隐隐地觉得自己面对着父母的真正面目,她却低下头来不愿意去看。
“这样上去一定会被抓住的。”
江映抓着她的手,又转过头喊护士:“护士,我们就这样上去吗?一定会被抓住吧?”
从走廊的另一边小跑过来一个护士,她带着歉意的染了半边血的脸给每个人递了一件外大褂:“装成医生上去,就可以查房了。”
“真的吗?”
云万壑四周打量过没看见一个医生,能够四处查房的只有护士,她摆着手走远,江映已经套上衣服向上走,云万壑跟在后面忐忑着。
果然。
江映才踏出一步到达走廊,原本沉默不语的NPC全围上来团团围住跪在她脚边痛哭:“医生,把我的眼睛还给我,医生,我要我妈妈,医生,求求你了,我不想死!”
一个摄影师留在原地拍摄江映尴尬的样子,另一个摄影师跟着云万壑前进,她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手上挂着,果然没有人注意她,所有NPC围着江映大喊,她捂着耳朵打开一扇一扇门。门后没有楼下的可推拉的病床,而是一个个手术台,满地的鲜血和假人,还有血淋淋的器官。
她还有闲心去想,比她中学时生物老师拿到讲台上让她们抚摸的心脏玩具更真。
她走到最后一间房,终于看见了背对着她的小女孩,对着话筒哭诉着的小女孩,对方没有转身:“妈妈,你终于来了,妈妈——”
小女孩一边叫一边转过头来,看清她不是自己的妈妈后恼羞成怒的一瞬间,她尖叫着大喊想要扑上来:“把我的妈妈还给我!把我的妈妈还给我!”
云万壑听见走廊上一个接一个的响声,回头看那些NPC全部跌倒在地不省人事,江映终于能小心地避开那些人走到她身边,小女孩发现走到尽头的居然是一对父母,终于跪倒在地,流下来的泪水混合脸上的颜料变成一道道血泪:“杀掉他们,你们也出不去的!所有的孩子都会死,所有的孩子都会死!爸爸听不见,妈妈看不见!”
“是你的爸爸献出了耳朵,你的妈妈献出了眼睛吗?”
云万壑半蹲下来想要抓住小女孩的手,也许更想抱一抱,她知道为了节目效果,她绝对不能停在这一刻,但她忽然觉得如果能够扮演一个NPC在这里吐出她真正的心事,也许是好的选择。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戴着面具说假话,只有她知道,她的眼泪是真的。
她的痛苦要从嘴巴里出来多少次,才能消耗殆尽?
“爸爸听不见,妈妈看不见,孩子的身体只要孩子的器官,你只能夺走或者赠予,你不能把自己献祭。”
小女孩抬起头看她,脸上的眼泪把颜料冲刷到诡异的程度,扯着嘴巴大笑:“你的孩子或者别人的孩子,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接下来该你们做选择了。”
小女孩抖抖袖子,两把刀掉落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云万壑毫不犹豫地捡起了那把刀,她已经走到这里,不可能再回头了。江映也吃惊地望着她,云万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她只在漆黑里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映,江映低下头也捡起了那把刀,认真地问她:“如果我们不杀人也能出去呢?”
“那丁丁当当怎么办?”
云万壑不想让任何人尝到被抛弃的感觉,她一直劝自己,是她先放弃了妈妈,她努力地把自己和成年人放在一条线上假装她们有平等的选择的权力。直到今天她才发觉,她好恨被抛弃的感觉,每一次想起皮肤都爬上蚂蚁,她的嫉妒和恨啃食着她的血肉,她只好说,都是我的错,被妈妈抛弃是我的错。
“这只是游戏啊?只是一个鬼屋而已——”
江映的动作停下来,云万壑却像被点燃的炮仗,无论怎么克制也无法不在摄像机面前炸开:“只是游戏,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抛弃小孩吗?如果是我被关在里面,如果我不是妈妈,我当然可以接受被抛弃,但是我不能懂得那是什么感觉之后把那种痛苦送给别人,难道你的父母放弃你了吗?”
“云星月!”
“云万壑!”
她猛地抖了一下,就像回到心理咨询室,坐在老师对面,椅子巧妙地并不相对着,让她有不是无时无刻被打量的感觉。她顺从椅子偏向墙壁坐着,低声地倾诉她人生里无穷的爱恨,她不知不觉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激进越来越不像世俗意义上健全的人,直到老师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她就像从一场噩梦里彻底醒来。
“如果我说你的妈妈做得对,你会让我去死吗?”
温柔的老师看向她,努力地要变成一张大网接纳她,云万壑却像被识破真身的木偶,僵硬地无法再动弹。她想说,不是的,老师我不想攻击你,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哑巴。
神是不能犯错的。
“云星月,你是不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