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万壑挂掉了电话，她努力不去想妹妹那句“破铜烂铁”，她知道云星月说得对，她是还没擦亮的火柴，还没有走出学校兑现出任何价值。她能够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云星月’足够成功的基础上，她只是觉得这句话太刺耳，但居然说得对。

她把手机扔回床上，走到门边，不受控制地抚摸柜门厚实的门板，咬着牙想象云天良站在她身后拽着她的马尾用尽全力地把她往墙上撞，她才撞击了几下，头却没法和柜门联合起来发出有力的声音。

云万壑睁开眼睛，江映站在她面前，把手垫在她和衣柜之间，望着她的眼睛快瞪出眼泪：“这种时候，不能叫我吗？”

“不会有伤口的，不会影响上镜。”

云万壑还要狡辩，她惭愧得快流下眼泪，她不能埋怨云星月的疯狂，她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云星月和江映之间的感情。

云星月变成这样，她不能为自己开脱，江映的温柔又几乎让她产生恐惧，如同把冻肉拿到阳光下，绝望地看着自己逐渐融化变得软烂。

“以后想要做这种事的时候就叫我，起码我能够阻止你。”

云万壑知道她没法继续下去了，坐在床边低低地应了一声，熄灯后揭开蒙住摄像头的外套，终于想到要说什么：“今天我不在，她们有选择你吗？”

“只有姜漾选了我，她问我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当然答出来了。”

“嗯。”

她和妹妹一起降生在四月二十，炎热又不漫长，雨水也并不泛滥的月份。南方的夏天里，她们就在保温箱里彼此触碰过，然后慢慢长大，穿一样的衣服让别人猜自己是谁，为了不同的玩具大哭大闹，永远觉得对方手心里的是最好玩的玩具。她们理所应当地亲密着相伴长大，但还是很早就被命运放逐，然后云星月成为被人憧憬的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云万壑成为没人攀爬的山。

云万壑从来没怀疑命运的分配，被人注视和喜欢的愿望在长大之后就消失了，她意识到自己只想像蜗牛一样缩进壳里，害怕别人的批判，她没有云星月的勇气和运气，永远有人保驾护航。

宋宁朝的爱不是不会结束的事物，在它还存在的时候，云星月才能闪耀。

“那我呢？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生日吗？”

“三月五号。”

云万壑已经背熟了那个数字，高考前连节气也要背，老师编的顺口溜她也已经遗忘，只记得惊蛰是写起来最有力度的名字，好像那道雷惊醒的是她。

江映在黑暗里发出低声的笑，云万壑感觉到她翻过来望着自己，以及说话时空气里微小的灰尘在震动：“我好像现在才开始了解你。”

这也是不应该说的话。

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江映会后悔自己的愚蠢，也会憎恨她鱼目混珠，会痛哭流涕着向云星月道歉。云万壑也控制不住在黑暗里笑，江映了解的只是破铜烂铁，不是金银珠宝：“也许你感觉错了呢？”

江映凑近了一点，似乎在试探她：“现在可以接吻吗？”

“不行。”

云万壑摇头，在黑暗里她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她感觉到江映靠近她，把她抱在怀里，长发像水一样环绕着她的脖子却没有勒/死她的感觉，她低声地想要说什么，但全都说不出口。

她不能和江映讨论和云星月相关的问题，会露出破绽；也不能谈论妈妈，她和云星月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大相径庭：唯一能谈论的好像只剩下自己没有意义的自伤。

“你难道不觉得人有精神病，很可怕吗？”

“你不可怕。”

江映伸出手来碰她的脸，云万壑几乎要流眼泪了，她这一生没有幻想过有任何人会对她说出这句话。她已经在江映面前尽可能地发疯，无法自控和崩溃，她几乎像疾病缠身的恶鬼，江映却还能伸出手来垫在她的脸边，生怕她磕痛。

这一切不是因为江映爱她，而是因为江映爱云星月。

云万壑几乎在这种爱里迷醉，就像人沉浸在电子游戏里，里面的男孩女孩再漂亮也是抓不住的，但人偏偏要爱一串虚无的数据。那么多人，为不存在的人庆生祝福，为虚假的东西花现实的真金白银，他们爱被爱的感受，也爱那种被点亮被找到的瞬间。

她毫不留情地从江映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翻过身睡，眼泪像毛毛虫一样从眼角淌下来流进棉花枕头里。

*

第二天起来，江映发觉她的眼睛有些肿，助理拿着冰咖啡递过来时，云万壑没有拒绝。她还需要继续节食，继续瘦下去，她还要做一份完美的答卷很久。

“今天又是什么主题？”

“不知道。”

助理露出傻笑的脸，手机在包里滴嘟滴嘟响个不停，云万壑以为她在恋爱，主动问了一句：“嗯？不要随便结婚。”